崔大可走到胡同口的那盞路燈底下站住了。
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腳下的地面上投出一圈昏黃的亮。
崔大可站在那裡,把布袋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腳邊,像是需要把肩頭的重量先卸掉一會兒。
低頭看著自己放在布袋上的那隻手,手指搭在布袋的系口上,掌心貼著粗布面,粗布已經被磨得有些發軟了,摸上去像是已經跟他的手長在了一起。
崔大可沒有抬頭看向西胡同的方向,知道自己如果轉頭,會看見那個院門口,會想起剛才隔著門板聽見的那些聲音。
崔大可沒有轉頭。
想起剛才在院門外面聽見的那些話。
於海棠和劉建軍的對話很短,像是兩個人已經不需要說太多就能把意思傳遞清楚,幾句家常話,語氣自然、平順,中間沒有停頓。
崔大可站在那裡聽見的時候,心裡翻起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
知道劉建軍是誰,也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在農場幹了這些日子,崔大可已經學會了把想冒頭的情緒壓到地里去,像翻地時把雜草的根翻出來曬乾,曬乾了就不再長。
但也不是無所謂,那層東西翻起來之後沒有馬上落下去,就懸在胸口和喉嚨之間的某個地方。
崔大可想著自己和於海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源自於自己的算計,那晚請於海棠吃飯、給於海棠倒酒、趁於海棠喝醉後,後來就和於海棠領證了。
當初崔大可還洋洋得意自己的算計,算準了於海棠要臉,算準了不會鬧起來。
……
第二天崔大可像是沒事人一樣辦完事,回到農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從公交車上下來,沿著那條土路走回農場。
路兩邊的莊稼已經長到了小腿高,在夜風裡輕輕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農場門口的時候崔大可停了一下,推開那扇已經有些變形的木門,穿過場院,走進自己那間土坯房。
沒有開燈,把布袋放在牆角,在炕沿上坐下來。
屋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冷白色的亮。
崔大可坐在炕沿上沒有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在數。
布袋放在牆角的暗處,裡面的搪瓷缸子隨著布袋放下時磕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細碎的響,又安靜下去了。
崔大可聽見窗外風吹過莊稼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那片夜色里慢慢地生長著,不急,也不停。
坐在那片黑暗裡,把在西胡同聽到的那些聲音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於海棠的聲音、劉建軍的聲音、他們在院子裡邊走邊說話時那種自然而平順的語氣,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人用鋼筆在崔大可腦子裡描過一遍,清晰地立在那裡,怎麼也擦不掉。
崔大可想著自己和於海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那會算計於海棠成功後,兩人領了證,那時候崔大可覺得只要日子長了,於海棠總會把自己算計的事翻過去,總會慢慢接受。
崔大可想著,時間久了,於海棠會想通的,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
可時間沒有替崔大可焐熱於海棠,反倒把崔大可焐進去的那點東西連根拔了出來。
崔大可坐在黑暗中,把那些畫面又過了一遍,忽然發現自己那時候之所以洋洋得意,是因為算準了於海棠要臉,算準了她不會鬧,算準了她會把那件事咽下去。
崔大可算準了於海棠的反應,算準了她的沉默,算準了她會把這件事吞進肚子裡,然後在自己面前活成一個妻子該有的樣子。
但崔大可沒有算到的,是於海棠咽下去的東西沒有消化,只是沉在了她心底最底下,等自己走了,它就翻上來了。
崔大可知道劉建軍是誰,也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一個被踢到農場來協助管理的人,名義上掛著糾察隊副隊長的職務,實際上連軋鋼廠的大門都很少能進。
劉建軍在市革委有關係,在軋鋼廠有權力,想捏死自己跟掐滅一根火柴差不多。
昨晚如果破門而入,衝進去又能怎麼樣?
劉建軍和於海棠完全可以不認,崔大可拿不出證據,當場鬧起來只會讓自己更難收場。
想到這兒,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崔大可自己也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的弧度來,弧度很淺,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出來。
崔大可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那口氣在黑暗裡散了,什麼也沒有留下。
崔大可告訴自己,時候沒到。
李懷德和劉建軍正在軋鋼廠里斗,兩個人爭得越來越凶,這就是自己的機會。
等他們斗到最厲害的時候,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就可以拿出來了。
到時候找上李懷德,把這件遞過去,劉建軍在軋鋼廠里除了李懷德,沒有別的對手,這個消息放在李懷德手裡,比放在自己手裡有用。
至于于海棠的下場,崔大可顧及不了那麼多了。
是於海棠先給自己戴了綠帽子,沒有男人想當活王八,自己也一樣。
崔大可想到這裡,伸手摸了摸口袋,碰到那枚翡翠扳指。
扳指還帶著崔大可一路焐過來的餘溫,溫溫的,貼著指腹。
崔大可把它握在手裡,拇指沿著內壁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鬆開手指,把它放回口袋深處。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崔大可的臉上,帶著莊稼地里潮潤的、正在生長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夜色里慢慢地拱破土壤,還沒有冒出頭來,但崔大可知道它就在那裡,正在土底下一點一點地往上頂。
崔大可在黑暗中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月光照在那些已經長到小腿高的莊稼上,在風裡輕輕擺著,像是一層正在緩慢呼吸的暗綠色水波。
崔大可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田野,在夜風裡吸了一口莊稼的氣味,慢慢呼出來,然後轉過身,在炕沿上躺下來,閉上了眼。
崔大可覺得自己已經站到了棋盤邊上,手裡捏著一枚還沒有落下去的棋子,只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按進棋盤的縫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