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海棠坐在自己的小隔間裡,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記錄本,鋼筆放在紙面上。
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亮。
於海棠看著那團亮出了一會兒神,手指搭在筆桿上,拇指在筆桿上來回搓了一下,又停住了。
低頭看著面前那頁空白紙,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紙面上寫了一個名字,鄭大勇。
於海棠寫完那三個字之後看了一會兒,又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道橫線,像是覺得這個名字還不夠穩當。
想了想,又在旁邊寫了三個字,副隊長,然後在那三個字下面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面加了兩道短弧線。
於海棠在本子上畫著那些線條的時候,像是在給一條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路描邊。
畫完之後把本子端起來看了一遍,又放回桌面上,手指搭在紙面邊緣,想著鄭大勇這個人。
周文斌倒了已經快兩周了,糾察隊隊長的位子一直空著。
於海棠注意過鄭大勇這些天的動靜,他每天照常巡邏、照常寫記錄、照常在食堂吃飯,該簽的字簽了,該出的巡邏勤出了,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但於海棠知道,一個人坐在副隊長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個隊長的空位,心裡不可能不動心。
於海棠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碰見鄭大勇的情形。
他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走廊里,問自己「周隊長那邊的事,於同志應該也聽說了吧?」
鄭大勇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多停,像是不想讓別人覺得他在打聽什麼。
於海棠當時就感覺到鄭大勇問那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大概很緊張,只是面上不顯。
於海棠現在坐在這裡又想起那個畫面,覺得鄭大勇的平靜不是真的平靜,是壓著的,就像水底下有東西在動,但水面是平的。
又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里。
於海棠想著,如果鄭大勇能升上去,副隊長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自己現在是會議記錄員,如果能坐上副隊長的位子,那就有了權力。
糾察隊隊長那個位置暫時不能想,但副隊長這個位置,於海棠覺得自己夠得著。
可問題是,如果李懷德一直不提拔鄭大勇,那副隊長的位子就不會空出來。
於海棠想到這兒,輕輕呼了一口氣,像是在把那個念頭先放到一邊,等著它自己再浮上來。
與此同時,值班室里的鄭大勇正坐在桌前翻巡邏記錄。
記錄本鄭大勇已經翻了快半個小時了,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紙上,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紙面上的字鄭大勇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隔著一層水,字是清楚的字,意思卻沉在水底。
鄭大勇把記錄本合上放在桌角,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糾察隊隊長的位置一直空著,鄭大勇剛開始以為李懷德很快就會安排,畢竟自己是副隊長,周文斌倒了,自己升上去是順理成章的事。
鄭大勇等著,沒有去問,因為覺得主動去問反而不好。
可等了快兩周,李懷德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什麼都不打算做一樣。
鄭大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主動去找李懷德談一談。
主動去,顯得自己著急;不去,李懷德可能一直不動。
鄭大勇又把周文斌倒台之後這些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卻沒有一件事是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走的。
……
崔大可回四九城那天,天色已經擦黑了。
在城郊公交站下車的時候,站牌底下就崔大可一個人。
路燈還沒亮起來,四周灰濛濛的,遠處的屋頂和樹梢融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
崔大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沾著干泥的舊布鞋,鞋面上還有白天在農場時留下的土印子,干透了之後裂成細碎的粉末,抬腳磕了一下鞋底,土沫子掉在水泥地上,散開一小片。
崔大可拎著一個舊布袋,從公交站一路走到西胡同口,布袋裡塞著幾件換洗衣股、一隻搪瓷缸子,還有一封農場需要送去廠革委會的手續材料。
崔大可想著自己辦完事之後還能回來住一晚,到時再坐車回去。
想著這個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是崔大可自己也沒有完全察覺。
拐進西胡同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崔大可放慢了腳步,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正要抬手推門,手剛碰到門板,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
女的聲音是於海棠,即使在隔著一道門板也能聽出來。
於海棠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崔大可很久沒有聽到過的輕快。
另一個聲音是劉建軍的。
崔大可聽出來了。
劉建軍在革委會的例會上講過話,帶著一種崔大可不太熟悉但能記住的分量。
崔大可站在院門外面,手還搭在門板上,沒有推開。
聽見於海棠和劉建軍正在院子裡邊走邊說話,腳步聲在地面上響著,不緊不慢,一輕一重,像是有一個人在慢慢走,另一個人陪著走,兩個人的步子離得不遠,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距離。
於海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崔大可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東西,是放鬆,像是她在什麼人面前不需要繃著那根弦,可以把聲音放平了說,把步子放慢了走。
「明天食堂那邊你姐姐是不是休息?」
劉建軍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
「嗯,後天她值早班,明天正好歇一天。」於海棠的聲音接得很自然,「她說想謝謝你,我說不用,你也不是衝著謝去的。」
劉建軍笑了一下,隔著院門傳到崔大可耳朵里的時候像是一根針尖在碎瓷片上划過,又像是一根弦被人用指甲輕輕撥了一下又按住了。
崔大可的手從門板上滑落下來,垂在身側,沒有推門。
劉建軍,革委會副主任,市革委下來的人,在軋鋼廠有一張網正在鋪開,崔大可現在雖然頂著糾察隊副隊長的名義去了農場,說到底還是在他手底下的人。
劉建軍這人做事崔大可見過,不出聲、不露相,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崔大可惹不起。
又站了一會,聽見於海棠說了句什麼,劉建軍又應了一句,兩個人的聲音在院子裡走動的時候又靠近了一些,像是走在一個崔大可進不去的圓裡面。
崔大可伸手把袋口紮緊,拍了拍布袋上的灰,然後轉過身,朝胡同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