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場務的位置上幹了幾個月之後,副導演開始讓許大茂幫忙整理拍攝計劃。
起初只是把通告單按時間順序排好,後來開始讓許大茂核對場記單上每一條筆記和對應的鏡頭編號,再後來演員臨時調不開時間的時候,副導演會讓許大茂去跟演員對接新安排。
許大茂每次都是點頭應了,把該做的事做完,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主動攬更多的活。
有一天收工之後,副導演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新的拍攝計劃,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像在想什麼。
許大茂從門口經過的時候,副導演抬頭看了許大茂一眼:「阿茂,你進來一下。」
許大茂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去站在桌前。
副導演把那份計劃往許大茂面前推了一下:「明天這一場的時間安排你幫我理一下,演員有幾個鏡頭要補拍,你看看怎麼排最省時間。」
說完把筆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出去,像是把一整天的重量都留在了桌面上。
許大茂在桌前坐下來,把那份計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拿起了桌上那支鋼筆,在紙面上改了幾個時間標註的位置,又用鉛筆在空白處標了幾條備註。
許大茂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要去確認一個數字有沒有落下,然後想到了一條更順的路線,用鉛筆在頁邊勾了一個箭頭。
許大茂把改好的計劃放在桌角,把鋼筆放回原位,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二天副導演看到那份計劃的時候,沒有說什麼,把計劃收進了文件夾里。
但那天下午,他又把一份場記單放在了桌上,像是已經開始習慣了讓那間屋裡多一個人來翻這些紙頁。
組裡的人開始注意到這個變化。
有人喊「阿茂」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層「你來了」。
有人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會側過頭看一眼許大茂站的方向,等著許大茂點頭或搖頭。
許大茂沒有利用那些目光去做什麼,只是當它們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接住,然後繼續做自己正在做的事,像是在用行動告訴每一個看過來的人,自己能穩穩地接住那些重量。
後來副導演被公司提拔為導演,要帶一個新項目,臨走前跟公司推薦了許大茂接替自己的位置。
公司那邊批了,正式通知下來的時候許大茂正在片場幫忙拉線,有人跑過來跟他說:「阿茂,公司那邊批了,你以後就是副導演了。」
許大茂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根線纜的末端。
把線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彎腰繼續把剩下的線纜卷好,放回箱子裡。
許大茂站起來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許副導」,許大茂側過頭應了一聲,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停下來,只是順著那個方向往前走了一步,然後繼續干剛才沒幹完的活。
許大茂走馬上任的那天,片場裡有人笑著喊「許副導」,許大茂笑著應了一聲,沒有表現得太激動,也沒有刻意壓著。
許大茂知道這個位置只是中間的一級台階,離自己想站的地方還差著一整段樓梯。
許大茂坐在那把椅子上翻開拍攝計劃的時候,目光在第一頁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停留,像是一扇門已經被人推開了,自己看了一眼門縫裡的光線,確認它確實照進來了,便開始做自己該做的事。
許大茂拿起那支鋼筆,翻開第一頁計劃,把演員到場務到燈光到台詞的內容都過了一遍,在幾處需要提前溝通的名字旁邊用鉛筆做了記號。
合上計劃書,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風吹進來,把許大茂面前那張紙的一角吹得微微翹了一下。
許大茂拿起了桌上的筆,翻開本子,像是已經開始習慣下一個階段的路面被踩實之後的感覺了,不急著奔跑,也不放緩腳步,只是讓每一步的落點都比前一步多幾分確認。
窗外已經不只是風吹進來的那點涼意了,還有遠處街口傳來的車聲和人聲,許大茂已經開始能分辨出幾種不同的口音了。
這間屋子的窗戶朝北,剛好能看到斜對面樓宇之間那塊窄窄的天。
許大茂看了一眼那塊天,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寫自己該寫的東西。
……
許大茂做副導演之後,開始更仔細地觀察片場裡的每一個環節。
選角的時候許大茂坐在導演旁邊,看著演員走進來念台詞、站位置、做反應,導演點頭或搖頭的時候,許大茂也在心裡跟著點頭或搖頭。
布景的時候許大茂蹲在美術指導旁邊,看他怎麼調整道具的位置,怎麼在鏡頭裡填滿空隙。
剪輯的時候許大茂站在剪輯師後面,看著畫面被剪短又接長,節奏被調快又放慢,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段看不見的時間拆成碎片再重新拼接起來。
許大茂看的時候不多說話,像是把自己當成一個還沒有上桌的客人,先把每道菜的擺放位置和上菜順序記熟,然後才開始判斷自己拿起筷子時該從哪一個盤子先下第一口。
許大茂知道自己現在還差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從副導演變成導演的機會。
這個機會不會主動找上門來,許大茂需要讓自己出現在那個機會面前,等到它自己邁出那一步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那裡了。
有一天收工之後,組裡的編劇和攝影師約著去吃飯,路過許大茂身邊的時候編劇隨口問了一句:「阿茂,一起去?」
許大茂正在收拾桌上的通告單,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對方一眼:「行。」
飯桌上幾個人聊著正在籌備的新項目,一個市井題材的小成本電影,劇本已經寫完了,但導演還沒有定下來。
編劇把劇本放在桌角,一邊夾菜一邊說:「預算不高,拍攝周期短,公司那邊想找個人接手,但暫時沒人願意接。」
他說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小成本的活,賺不到什麼名氣,也沒人願意在這上面費太多心力,能把這個本子拍好的人,得把時間搭進去。」
攝影師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湯,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別的地方聽過幾遍了,不急著再聽一遍。
許大茂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等那句話在桌面上多放一會兒。
吃了幾口之後放下筷子,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那個本子講什麼故事的?」
編劇側過頭看了許大茂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把劇本往桌中間推了推:「你自己看看,反正也不長。」
許大茂接過劇本翻開第一頁,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移動,沒有讀出聲,也沒有翻得太快。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一句台詞之後的走向,然後繼續往下翻。
許大茂翻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合上劇本,把本子放回桌角:「故事挺好,拍出來應該有人看。」
編劇看了許大茂一眼,沒有接話,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像是在等許大茂把那句話說透。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許大茂坐在桌前,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本劇本的最後一頁在許大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像是有一根線正在從那一頁的邊緣慢慢地伸出來,已經被他握在了手裡。
許大茂開始在片場裡更主動地觀察一些細節,布景的光線方向、演員走位時與攝影機之間的距離、台詞說完之後留出的那一段空白有多長。
許大茂蹲在攝影機旁邊看監視器里的畫面,正午的陽光從布景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傾斜的光帶。
攝影師回頭看了許大茂一眼:「許副導,你覺得這個構圖怎麼樣?」
許大茂想了想,說了一句:「再偏一點試試,讓人物站在框的左邊,把窗外的光留在右側。」
攝影師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把機位往左邊偏了一下,湊近取景器看了一眼,沒有調回原來的位置。
許大茂知道自己需要主動,但不能顯得太急著伸手。
在這個圈子裡,太急的人容易被人看穿底牌,太慢的人容易被落在線後面。
許大茂正站在那條線的邊緣,已經把那本劇本的每一個細節刻在了腦子裡,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反覆摸著一條河岸,把每一塊凸起和凹陷的石頭位置都記住了,只等著天亮之後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走到了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