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出租屋裡收拾東西的時候,從舊報紙夾層里掉出一張照片。
照片落在地上,背面朝上,邊角已經有些卷了,像是被夾在報紙里放了好幾個月,潮氣從紙面的邊緣滲進去,把底部的硬紙板泡出了一層淺淺的灰印。
許大茂彎腰撿起那張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張婁家剛到港島時的合影,所有人站在一棟宅子前面的台階上,婁半城站在中間,許大茂站在後排邊上,位置偏到幾乎被旁邊一個人的肩膀擋住了大半張臉。
許大茂看著照片裡那個被擋住半張臉的人影,看了幾秒,沒有把它收起來,也沒有扔掉,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翻了過去,背面朝上,像是已經不準備再把它立起來看了。
許大茂在床邊坐下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目光落在那張照片的背面。
紙面空白,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1966年冬,抵港留念」。
許大茂看了那行字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落在桌角那盞檯燈上。
燈罩是灰綠色的,邊沿有一道裂紋,他用透明膠帶粘過,膠帶邊緣已經起了一層灰邊,像是粘了有一陣子了。
許大茂不知道自己在屋裡坐了多久,但等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
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從腳底退到腳踝、又從腳踝退到小腿外側,然後才慢慢直起腰。
許大茂沒有再看那張照片,也沒有把它收起來,任它留在桌面原來的位置上,像是跟這間屋裡其他不起眼的物件一樣,已經落到了一個不會再被反覆拿起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婁半城把許大茂叫到了書房。
許大茂站在辦公桌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坐下。
婁半城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手指搭在桌面上,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許大茂,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許大茂站在桌前沒有動,看著婁半城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曲著,搭在桌面上像一把鎖,等著自己開口說點什麼,又像是在自己開口之前就已經替自己把門鎖換了。
許大茂沒有求情,沒有問原因,只是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站在那裡等了一下,等著婁半城再說什麼,但婁半城沒有再把話續上。
許大茂轉身走了出去,走出書房門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一路穿過走廊,穿過客廳,穿過那扇住了一年多的大門,走到了門外的台階上。
許大茂在台階上站了一下,沒有回頭。
大門在許大茂身後合上,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被夜風吹散了,站在那裡,看著前面那條自己還沒有完全走熟的路。
許大茂走下台階,沿著那條路朝巷口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聽見身後門又響了一聲,許大茂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口拐角的時候,許大茂的腳踩在了一段略高於地面的地磚邊緣上,絆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牆,穩住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後來許大茂聽說婁曉娥嫁給了一個港島的富商。
許大茂搬進新住處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布袋不重,裡面裝著許大茂所有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本寫滿了注音的本子、一支鋼筆。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朝北,白天也透不進多少光,牆面薄得能聽見隔壁人家說話,偶爾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隔著牆壁像一層裹著棉花的模糊響動。
許大茂把布袋放在床上,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沒有把東西拿出來歸置。
先走到窗邊側過頭聽了一下隔壁的動靜,有人在說話,語速快,有些詞連在一起許大茂聽不清,只能分辨出語調的起伏。
許大茂聽了幾秒,轉身走到桌邊坐下來,從布袋裡掏出那本注音本子,翻開到最新的一頁,在紙上寫了一個剛才聽到的詞,又在旁邊用自己發明的那套符號標了個發音。
這個詞許大茂之前在街上聽過,賣菜的阿姨對一個阿伯說過,語氣和剛才隔壁傳來的那一聲有點像。
許大茂在那個詞的旁邊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像是把這一個詞和另一處聽到的聲音也拉到同一頁紙上,看看它們能不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許大茂停下筆,閉上眼,又把剛才聽到的那句話在心裡重複了兩遍。
然後睜開眼,把那句話念了出來。
念完之後許大茂的嘴唇沒有馬上合攏,像是在等那句話在他的喉嚨里走完最後一截路。
隔壁又傳來一陣聲音,像是在播報什麼新聞,語速比許大茂剛才念的更快,許大茂側過頭聽了一會兒,沒有在本子上寫下更多東西,只是把那個記下來的詞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確認它已經站穩了。
第二天許大茂走出門,沿著街邊慢慢走著。
許大茂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想聽人說話。
走過一個賣水果的攤位,攤主正在跟顧客講價,許大茂站在旁邊假裝看攤上的橙子,耳朵聽著那兩個人的對話,把最後成交的價錢和攤主重複的那句「算你便宜啦」都收進了耳朵里。
等顧客走了,許大茂走到攤前,指了一下攤上的橙子,用剛學到的那幾個詞問了一句:「幾多錢?」
攤主看了許大茂一眼,報了價錢。
許大茂付了錢,拿了一個橙子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許大茂把橙子拿在手裡,橙皮微涼,有一股清澀的氣味沾在他的指腹上。
把手放在口袋裡,輕輕轉了一圈那個橙子,又轉了一圈。
那天下午許大茂蹲在路邊石階上,掏出橙子剝開吃了。
橙子皮被許大茂撕成幾瓣放在報紙上,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味在嘴裡化開,許大茂想起了以前在軋鋼廠里削蘋果的日子。
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瓣橙子,在陽光下能看見果肉里細小的纖維,沒有把它看完,把剩下的幾瓣也吃了。
許大茂把橙皮攏好包在報紙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繼續往前走去。
晚上回到出租屋,許大茂坐在桌前翻開本子,把今天聽到的幾個新詞寫下來,在下面註明了意思和用法。
隔壁電視機里的聲音還在響,許大茂停下筆聽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去辨認每一個詞,只是聽著那種語速和語調在耳朵里慢慢磨出形狀。
低下頭,在今天的筆記最後寫了一句:「今天有人聽懂我說話了。」
許大茂寫完那句話之後看了兩秒,沒有把它劃掉,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站起來把衣服疊好放進布袋裡,然後熄燈躺了下來。
許大茂躺在黑暗中,聽見隔壁的電視機還在響,那幾個還不完全聽懂的詞正繞著一根看不見的軸心一遍一遍地轉著。
許大茂把手伸到枕頭底下碰了一下那本本子的邊角,手指沿著本子的硬殼走了一小段,然後把手收了回來,搭在被面上,閉上了眼。
許大茂找到一份影視公司做場務的工作。
按著地址找到那棟樓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進進出出了,扛著器材箱的、拎著道具袋的、手裡拿著文件夾邊走邊說話的。
許大茂站在門口看了一下,沒有找到像是「人事科」的牌子,便跟著一個扛著器材箱的人走進去了。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新來的?」
許大茂點了一下頭。
那人把器材箱放在走廊拐角的地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場務組在二樓走廊盡頭,找老陳報到。」
說完他彎腰又扛起器材箱走了,沒有問許大茂叫什麼名字。
許大茂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開著的門,裡面堆著幾卷線纜、兩摞摺疊椅和一隻鐵皮柜子。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線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許大茂?」
許大茂說「是」。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簽個到,然後跟著去片場,今天要搬兩箱道具。」
許大茂接過筆,在簽到表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把筆放下。
那人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吧,車在樓下等著。」
那天下午許大茂搬了整整兩箱道具,從車上卸下來搬到片場指定的位置,又幫燈光師傅拉了幾條線,給一個演員送了一回水,把一把歪了的椅子扶正了。
組裡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專門跟許大茂說「你好」,也沒有人問許大茂「你是哪裡來的」,需要許大茂幫忙的時候喊一聲「場務」,許大茂應一聲就過去了,像是那間片場裡已經默認存在一個隨時可以接住任何多餘重量的人,只是那人還沒有被記住名字。
收工的時候老陳走過來站在許大茂旁邊:「今天第一次來,還適應吧?」
許大茂把手上沾的灰在褲子上拍了拍:「還行。」
老陳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別遲到。」
許大茂站在片場門口,看著工作人員收拾器材、關燈、鎖門,有兩個人從許大茂身邊走過,其中一個人側過頭看了一眼許大茂站的位置,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見過這張臉。
那人收回目光,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了。
許大茂沒有跟上去,轉身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日子,組裡的人開始習慣了許大茂的存在。
有人喊「場務」的時候知道會有人應,有人需要搬東西的時候知道會有人搭手。
許大茂從不挑活,也不抱怨,哪怕剛坐下歇一口氣被人叫起來去拉線,許大茂也只是把還沒喝完的水杯放在牆根底下,拍一下手上的灰,站起來走過去。
許大茂沒有刻意跟人套近乎,也沒有迴避跟人說話。
有人問許大茂問題他就答,沒人問許大茂,許大茂就低頭幹活,像一株在牆根底下自己紮下去的藤蔓,既不爭搶牆面的陽光,也不踩踏地面的草。
有一天收工之後,副導演把一張通告單放在桌上走了。
許大茂路過的時候看見那張紙還攤在桌面上,邊角被風吹得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通告單上列著明天的拍攝安排,幾個時間欄寫得有些潦草,其中一行時間的數字被塗改過,像是寫的時候沒有看清楚,改完之後和後面那場的間隔對不上。
許大茂拿起桌上那支筆,把那個時間改了一下,又把後面幾行的時間順次做了調整。
許大茂沒有多做別的,只是把幾個數字的位置挪了挪,讓整張單子的時間線能連起來,然後把筆放回原處,通告單放在桌子上保持翻開的原樣,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副導演坐在桌前翻通告單的時候停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那幾行被改過的數字,又抬眼掃了一圈屋裡的人:「誰改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一個燈光師正在接線,沒有抬頭,隨口說了一句:「好像是阿茂。」
副導演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許大茂身上:「你識字?」
許大茂正在把一捆線纜從牆角拖出來,聽見副導演問他,直起腰來:「識一些。」
副導演沒有多說什麼,把通告單收進文件夾里,站起來走了。
那天下午通告單又出現在桌上,比前一天多留了一段時間,像是一扇門沒有關嚴,風一吹就自己多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