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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鄭大勇被調回分廠

2026-09-17 02:19:03 作者: 糧票換糖甜

  鄭大勇走進值班室的時候,桌上的調令已經放在那裡了。

  紙張對摺了一下擱在桌面中央,露出邊角上一行油印的小字,像是被人提前放好等著他來拆。

  鄭大勇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伸手拿起那張紙,展開來,從頭看到尾。

  調令不長,三句話。

  第一句通知鄭大勇調回原單位,第二句限定三天內報到,第三句是落款和日期。

  沒有寫明調動原因,沒有對鄭大勇的工作做出評價,甚至沒有一句客套話,像是鄭大勇在軋鋼廠的這段日子被抹平了,成了一頁不需要額外說明的空白。

  鄭大勇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把紙放在桌面上,沒有摺疊。

  在桌前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去拿桌上的任何東西,像是那頁紙的分量還在他手裡沒有完全放下。

  鄭大勇想著自己從分廠調來軋鋼廠的那天,走進這間值班室的時候,窗台上那道裂縫就已經在那兒了,那時候他以為這個位置能坐得久一些,至少能坐到他想要的那個位置上去。

  現在那頁紙放在他面前,上面印著幾個字,就把那段時間翻了過去。

  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幾樣東西,巡邏記錄本、鋼筆、搪瓷缸子、抽屜里還沒有整理完的物資表,每一件都是鄭大勇每天都會碰到的,像是這段日子的每一個早晨都被它們標記過一遍。

  鄭大勇站起來,先拉開抽屜,把裡面那幾份表格拿出來疊好,放進布袋裡。

  然後拿起桌上的鋼筆,擰上筆帽,也放了進去。

  搪瓷缸子是最後一個放進去的,鄭大勇拿著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下,看著缸沿上那圈被茶水泡出來的茶漬,又看了一眼缸底那道淺灰色的細痕,然後把缸子也放進了布袋,拉好袋口,把布袋放在椅子旁邊。

  鄭大勇拎起布袋,走到值班室門口,站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間屋,桌面空了,抽屜合著,椅子被自己推回了原來的位置,沒有再看,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見了趙衛國。

  趙衛國正好從對面走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見鄭大勇拎著布袋迎面走過來,放慢了步子。

  趙衛國看了看鄭大勇手裡的布袋,沒有問,只是點了一下頭。

  鄭大勇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錯身而過,誰也沒有停下來說話。

  鄭大勇走過去了,趙衛國站在原地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被牆擋住了,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鄭大勇出了辦公樓的門,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站在台階上眯了一下眼睛。

  布袋拎在手裡不重,但像是一個已經裝滿了舊東西的容器,鄭大勇的手指在布袋的系帶上輕輕搭了一下,然後走下台階,朝廠區的側門走去,一路走出了軋鋼廠的大門。

  ……

  鍾國勝推門進屋的時候,趙建英正在灶台邊掀鍋蓋。

  

  鍋里的熱氣沿著鍋沿漫上來,在空氣中散開,帶出一股玉米面粥的甜香。

  趙建英聽見門響,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又轉回去,把鍋蓋搭在灶台邊,伸手去拿碗:「正好,飯剛熟。」

  鍾國勝把外套掛好,走到桌邊坐下來。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趙建英端著兩碗粥走過來,把一碗放在鍾國勝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邊,又轉身從灶台邊端了一碗燉菜和一碟醬黃瓜過來。

  趙建英在鍾國勝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醬黃瓜放進自己碗裡,又夾了一塊粉條放在嘴邊吹了吹,送進嘴裡。

  鍾國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玉米面的香味順著喉嚨滑下去。

  沒有急著夾菜,先把粥碗放回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明天我休息,陪你去趟供銷社。」

  趙建英正在夾第二塊粉條,筷子停了一下:「不用,家裡還有米,白菜也還有兩顆,夠吃幾天。」

  鍾國勝沒有接話,夾了一筷子燉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那就走走。」

  趙建英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把碗放回桌上的時候碗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就走走吧。」

  ……


  軋鋼廠正在慢慢恢復秩序。

  先是學習時間的安排被調整回了正常水平。

  孫幹事把新的排班表送到各車間的時候,站在門口跟車間主任說了一句:「按原來的排班走,每周一次學習,其他時間正常生產。」

  車間主任接過排班表看了一遍,沒有問為什麼,點了一下頭,像是那段時間的加課已經被翻到了日曆上不會再被翻開的一頁背面,不需要再被重新拿出來確認了。

  產量報表上的數字開始往回爬。

  起初是緩慢的、幾乎看不出變化的回升,像是乾涸的河床上終於滲出了第一層細流,沿著熟悉的渠道繞過石頭和斷枝,重新匯入靠近下游的淺灘。

  月底的時候,數字已經回到了接近劉建軍來之前的水平。

  李懷德在例會上翻著那份報表,目光在數字欄里掃了一遍,然後把報表合上放在了桌角,沒有多說什麼。

  曾經過於熱切地靠向劉建軍的人開始在走廊里放慢腳步。

  有人在碰見李懷德的時候主動停下來點頭打招呼,有人開始把之前繞過孫幹事直接送到劉建軍辦公室的文件重新拿回孫幹事桌上。

  沒有人提起那些安排和簽名,像是那段日子被放在了一間不常打開的房間裡,大家經過門口的時候腳步會輕一些,但不會停下來重新推開門去看裡面。

  鄭大勇已經離開了。

  那間值班室空了一天之後,有人來收拾了桌面,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桌面上放了一本新的巡邏記錄本,等著下一個坐進來的人翻開第一頁。

  下午鍾國勝陪著趙建英去了一趟供銷社。

  趙建英走在鍾國勝前面兩步遠的位置,在布攤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一匹藍布,布面上印著細碎的白點,在櫃檯玻璃板底下鋪開了一大片。

  趙建英摸著那匹布的動作很慢,指腹沿著布面的紋路走了一截,又停下來,像在用手掌跟一匹還沒剪開的布料商量一個數。

  過了一會兒趙建英放下手,沒有買,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

  出了供銷社的門,兩個人走在回大院的路上。

  陽光已經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長,並排著往同一個方向延伸。

  趙建英走在鍾國勝旁邊,鍾國勝走在靠馬路的一側,像是已經習慣了站在那個位置。

  快到院子門口的時候,趙建英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像是那個動作已經在心裡醞釀了一路:「你剛才看見那匹布了沒有?」

  「看見了。」鍾國勝說,「藍底白花的。」

  趙建英沒有接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鍾國勝跟著趙建英進了院門。

  趙建英把布兜放在桌邊的時候,鍾國勝看見兜口露出一角藍布。

  看了趙建英一眼:「還是買了。」

  趙建英沒有接話,彎腰把布兜解開系口,輕輕抖了一下疊好放在椅子上,收口的時候手指在布面上最後撫了一下才鬆開:「做件衣服。」

  趙建英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鐘國勝,站在那裡,手指搭在那匹布疊好的邊角上。

  鍾國勝也沒有再說什麼,走到桌邊坐下來,把那疊布匹放在椅子上的動作收進眼裡。

  又過了一會兒,趙建英轉身走回灶台邊,揭開鍋蓋,鍋里的粥還在冒著熱氣。

  鍾國勝坐在桌邊,看著趙建英彎腰把那匹布疊好放進柜子里的時候,趙建英的動作很輕,像是那匹布已經被她裝進了一段不急的等待里,等著秋天沿著門檻慢慢走進來。

  趙建英關上櫃門,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粥好了。」

  鍾國勝嗯了一聲,站起來,接過趙建英遞過來的碗,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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