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灰布幹部服,手裡拿著兩頁紙。
他在桌對面坐下來,把紙放在桌面上。
「於海棠。」
於海棠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盡力維持一個姿勢來確認自己還坐在椅子上。
沒有應聲,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人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其中一張紙的邊緣點了一下:「你的事情,今天上午已經討論過了,你和劉建軍的關係,證據清楚,你也看到了。軋鋼廠革委會的意見已經報上去了,這是下面的處理決定。」
他把那張紙往於海棠的方向推了推,「你看一下。」
於海棠低頭看著面前那張紙,紙上用鋼筆寫著幾行字,一眼掃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男女作風問題」幾個字,再往下是一行更長的字,「開除出軋鋼廠,遣返原籍,交當地革委會監督改造。」
於海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了一行,最後一行寫著「限三日內辦妥離廠手續」。
於海棠看著那幾行字,目光在「遣返原籍」四個字上停的時間最長,像是要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於海棠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對面的人坐在那裡沒有催於海棠,像是給於海棠足夠的時間把每一個字都看清。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你要是沒有意見,在底下籤個字。」
於海棠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鋼筆,鋼筆帽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摔過又粘上了,擰開筆帽的時候手感有些澀,像是螺紋里卡著細小的灰粒。
低頭找到簽名欄,把筆尖按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於海棠的字比平時小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間距比平時窄,像是握筆的手指不願意在紙面上多停留一秒,寫完就馬上鬆開了,把筆放在桌上,把紙推回對面。
那人拿起紙看了一眼簽名,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然後把另一張紙也收了起來。
他站起來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傳來另一扇門開合的聲響,比這扇門輕一些,像是有人正在拿鑰匙擰開一把鎖。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扇門被推開了。
那間屋子裡坐著另一個人。
劉建軍坐在一把靠牆的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那道傷口已經結了痂,在燈下顯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像是有人在紙上畫了一筆就停在那裡了。
劉建軍對面坐著一個人,桌上放著兩張紙,那人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聽不清內容,但語調跟剛才於海棠聽到的差不多,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定稿的文件,不需要再修改了。
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短了一些,像是問了一句話,等著對面的人回答。然後安靜了一會兒。
再然後,門開了,有人走了出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被樓道的轉角截斷了。
於海棠還坐在那把椅子上,聽見那陣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又響起來,這一次越來越近,在她的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還是剛才那個人,手裡已經空了,像是已經把該放的紙都放到位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於海棠一眼,目光在於海棠臉上停了一瞬:「你這邊的手續已經辦完了,你今天就可以走,東西自己收拾,廠里不安排人送你。」
他說完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於海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沒有問劉建軍被安排去了哪裡。
……
崔大可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柳樹莊農場。
送信的是一個跑腿的小伙子,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從土路那頭過來,在崔大可面前剎住車,把一張折好的紙條遞到崔大可手裡。
小伙子沒多說什麼,等崔大可接過紙條,蹬上車就走了,後輪碾過田埂上的浮土,揚起一小片灰。
崔大可站在地里,展開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就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但每個字都認得清,「於海棠出事,速回。」
崔大可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走回土坯房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鑰匙從門框上摘下來放進口袋。
崔大可一邊走一邊把布袋甩到肩上繫緊袋口,走到農場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田裡那片正在往上長的莊稼,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深綠的光。
收回目光,沿著土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到四九城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崔大可下了車,沿著那條自己走過很多次的路往西胡同走,布袋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院門虛掩著,崔大可抬手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的景象跟離開的時候差不了太多。
於海棠正蹲在灶台邊燒水。
崔大可站在門口說:「於海棠。」
於海棠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灶台方向傳過來:「你回來了。」
於海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崔大可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去,看著於海棠的側影,火光在她臉上跳躍,像是要把她臉上的表情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每一片都像是另一個人的臉,自己認不全了。
崔大可本來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要說,會把積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但當真的站在這裡,看著於海棠蹲在灶台邊燒水的背影的時候,那些話像是被崔大可留在了農場的那片地里,跟著鋤頭和布袋一起靠在了田埂邊,沒有跟崔大可一起坐車回來。
崔大可邁進門檻,在桌邊坐下來。
於海棠也走到桌邊,在崔大可對面坐下來,沒有看崔大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那裡找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也沒在找。
崔大可看著於海棠,看著她低垂的眼皮,看著她一隻手搭在桌面邊緣的姿勢。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替自己在這個房間裡找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
「手續辦一下吧,」崔大可終於開口了,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話,「早點辦完早點散。」
於海棠抬起頭來看了崔大可一眼,目光在崔大可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桌面上:「好。」
崔大可沒有追問「你後悔嗎」或「為什麼會這樣」。
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繼續翻舊帳也沒有意義。
於海棠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上,轉過身來的時候看了崔大可一眼:「現在去?」
崔大可也站起來:「嗯,現在去。」
崔大可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等著於海棠跟上來,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子。
崔大可和於海棠走在去街道辦的路上,中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路邊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從他們旁邊過去了,誰也沒有側頭去看。
崔大可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於海棠走在靠牆的一側,兩條線各自延伸著,在同一個方向上往同一個目的地收攏。
走到街道辦門口的時候,崔大可停了一步,側過身讓於海棠先進去。
於海棠沒有看崔大可,抬腳跨過了門檻,崔大可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街道辦還是那間屋子,辦事員換了一個人,坐在桌後面正在整理一摞表格。看見兩個人進來,抬頭問了一句:「辦什麼事?」
崔大可說:「辦離婚。」
辦事員沒有多問,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放在桌面上:「填一下,姓名、單位、結婚日期、離婚原因。」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整理那摞表格,像是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崔大可在桌邊坐下來,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在結婚日期欄寫了一個日期。
筆尖移到離婚原因欄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猶豫在指尖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去了。
崔大可寫了一個詞,筆畫不多,寫完沒有再改,然後把表格推了過去。
於海棠也在桌邊坐下來,拿起另一支筆,寫的順序跟崔大可不一樣,先寫了離婚原因,再寫結婚日期,最後寫了自己的名字。
於海棠把表格填好之後放在桌面上,沒有再看第二遍。
辦事員把兩張表格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在離婚原因欄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那欄里寫了什麼字不重要,只要填了就行。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印章,在兩張表格的底部各蓋了一個紅戳,然後拿出兩份文件放在桌上:「在這裡簽個字,簽完就行了。」
崔大可接過那份文件,看了一遍,簽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推回去。
於海棠接過來,也看了一遍,簽了字,推回去。
辦事員把文件收好,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辦好了。」
崔大可站起來,於海棠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崔大可側過身讓於海棠先出去。
外面的陽光比來的時候斜了一些。
兩個人站在門口,像是已經完成了所有需要一起完成的事情,剩下的只是各自找一個方向走完剩下的路。
於海棠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回頭看崔大可,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前面那條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像是已經在心裡選好了要走哪一條。
崔大可站在於海棠身後,看著她站在那裡的樣子,過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保重。」
於海棠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站在那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個詞從她耳朵里滑過去,滑到不會絆住腳步的地方,然後抬腳朝巷口的方向走了。
崔大可站在原地,看著於海棠的背影走過巷口那家副食店的門口,在拐角處被牆擋了一下,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
崔大可走回西胡同那間院子,推開門進去,院子裡的爐膛已經滅了,灶台上那壺水還擱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