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劉建軍和於海棠遊街結束
2026-09-17 02:18:56
作者: 糧票換糖甜
隊伍從廠區大門出來,拐上街道的時候,路邊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有人在胡同口站著,有人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站在門口,有人推著自行車停在路邊側過頭來看。
沒有人跟上來,也沒有人擋路,但兩邊的目光從各個方向落下來,落在劉建軍胸前的紙板上,又移到他臉上的傷上,又落在於海棠低垂的頭頂上。
鑼聲還在響,兩下停一下,兩下停一下,像是在用固定的節奏把這條路的長度一段一段地標出來。
有人從路邊朝劉建軍扔了一塊小石子。
石子不大,落在劉建軍的肩膀上彈了一下,滾落在地上。
劉建軍沒有側頭去看,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加快。
又有人扔了一團泥巴,泥巴砸在劉建軍後背的衣服上,悶響了一聲,在上面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泥巴不大,但裡面混著細碎的砂礫,落地的聲響在鑼聲的間隙里像一粒石子掉進空罐子,短促而乾脆。
「流氓!」
有人從人群里喊了一聲,聲音從左邊路邊傳過來,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河裡濺起的水花很快就被水流沖平了。
「搞破鞋搞到別人炕上去了!」
又有人接了一聲,距離比前一個遠一些,像是從路對面傳來的,在隔著一整條街的寬度後被削薄了一層。
劉建軍沒有抬頭,走路的步伐沒有放慢,像是那些話落在他身上的方式跟那些泥巴和小石子一樣,不會讓他停下來。
於海棠走在後面幾步遠的位置,低著頭,胸前的紙板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像是掛在門廊下的風鈴在無人經過時自己擺了一下。
「破鞋」兩個字在陽光和樹影的交替中時明時暗。
「破鞋!」有人從路邊喊了一聲,像是念出了一句早已認得的字。
又有人接了一聲:「不要臉的東西!」
於海棠沒有抬頭,聽見了那些聲音,像是雨滴落在鐵皮屋頂上,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可辨,但連在一起的時候只是一層持續的、均勻的白噪音。
於海棠低下頭,像是要讓更多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別處。
一塊小石子砸在於海棠的小腿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地方,髒了,但沒有流血。
於海棠的腳步沒有停,像是那顆石子落在自己腿上的位置已經不再是她會停下來檢查的地方了。
走在旁邊押送的一個區革委的人側過頭喊了一句:「別砸人!往地上砸!」
他的聲音落進路邊人群里的時候,石子確實少了一些。
沒有人被激怒到衝上來,也沒有人試圖靠近,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路邊和路中間那段不長不短的距離,站著,看著,偶爾喊出一句已經重複過的話。
鑼聲還在響,隊伍繼續往前走,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線,穿過街道的窄口,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個彎。
於海棠腳下那雙黑布鞋的鞋幫已經沾了一層泥灰,鞋底邊緣的磨損處嵌著幾粒細碎的石子,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它們硌在腳掌上,但她沒有停下來去把它們抖落。
於海棠只是一直走著,像是那條路必須要走完,而她能控制的部分只剩下邁出下一步的節奏和低頭的角度。
路邊有人又喊了一聲「不要臉」,那一聲落在於海棠耳朵里的時候,她的步子沒有亂,也沒有加快。
於海棠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像是一個走在隊伍里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它走完。
……
隊伍在軋鋼廠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鑼聲終於停了。
有人在前面喊了一聲「都在這兒等著」。
劉建軍站在隊伍前方,胸前的紙板牌還在脖子上掛著,沒有伸手去摘,也沒有低頭看,像是那兩個字已經不需要再用視覺確認了。
劉建軍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地面上,鞋面上沾著泥巴和灰塵的混合物,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幾道灰白色的印子。
於海棠站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胸前的紙板牌邊緣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她用下巴壓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辦公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幾頁紙。
那人把手裡的紙遞了過去,帶隊的人接過來看了一遍,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後面的人揮了一下手,跟著他往辦公樓側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劉建軍走在前面,於海棠走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沒有人架著他們,也沒有人推他們,但兩邊的通道已經被留了出來,一條從大門側邊通往辦公樓側門的小路,路不寬,兩側站著幾個穿灰制服的人,目光落在兩人腳前的路面上,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一個早上。
側門推開了,樓道里光線暗下來,水泥地面的顏色從門口的灰白變成了走廊深處的深灰。
樓道的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聲音被隔斷了,像是有人把一扇厚重的木門從裡面拉上了,把那些聲音關在了門外的空氣里。
區革委的人把他們帶到了樓下一間屋子門口。
屋子的門是木頭的,漆面已經有些褪色了,門框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印著幾行字,字跡模糊,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帶隊的那個人推開門,側過身,目光從劉建軍身上移到於海棠身上,像是在確認這兩個人確實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先進去等著,一會兒有人來問話。」
劉建軍抬腳跨過了門檻,於海棠跟在他後面,跨過門檻的時候腳被門檻的邊沿絆了一下,於海棠伸手扶了一下門框,又穩住了,走了進去,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屋裡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白紙黑字的標語,紙張有些舊了,邊角微微捲起,紙面上印著一行標準印刷體的字。
劉建軍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對面那面牆。
於海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兩個人之間隔著桌面上那層薄薄的灰。
沒有人說話,桌面上有一個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已經空了,裡面有一層幹了的茶漬,在缸底結成了一圈淺淺的褐色,像是一圈退潮後留下的痕跡。
兩個人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在這間屋子裡等了很久,又像是剛剛才被帶進來,時間的長度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失去了參照。
門開了一道縫,有人探進半個身子:「劉建軍,有人要見你。」
劉建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於海棠一個人坐在屋裡,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往遠處移動了一段距離,在一扇門前面停下來,有人敲門,有人應門,然後那扇門開了又關了。
然後走廊里安靜下來,於海棠坐在椅子上,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平穩,像是身體已經不記得剛才那些聲音和目光了,只剩下一個坐在椅子上的輪廓還在繼續維持著坐著的姿勢。
於海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被指甲掐過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於海棠記得自己並沒有掐過自己的手背。
那道痕跡在燈下顯出一道淡白色的細線,邊緣微微泛紅,像是剛留下沒多久。
於海棠坐在那裡,沒有抬手去碰那道痕跡,也沒有把它藏起來,只是看著它,像是終於找到了一件可以看的東西,不必是窗外的樹,不必是地上的影子,就是自己的手背上一道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留下的印子,正在日下慢慢變淡,而她已經不會再為它做任何事了。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這間屋子的方向移動,又在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她坐著的椅子上:「於海棠,你過來。」
於海棠站起來,跟著那個人走出了屋子,不知道前面等著自己的是哪一間屋、哪一把椅子、哪一道正在等著被簽字的落款。
於海棠只是在那個人的示意下,跟著走完了那段走廊,走進了另一間開著門的屋,坐了下來,等著有人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