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退開之後,劉建軍靠著牆壁坐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還捂著側肋的位置,像是在確認那一片被踢過的地方是否還連在自己身上。
嘴角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劉建軍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放了下來,沒有繼續擦。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手從劉建軍的衣領上鬆開,有人被後面的人拽了一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屋裡的聲音從嘈雜變成了低沉的嗡嗡響,像是有人把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逐漸關小了油門,只剩下空轉的餘聲還在鐵皮殼子裡迴蕩,但已經沒有人再往前湊了。
安靜了大約幾秒。
然後有人從後面喊了一聲:「搞破鞋,必須遊街!」
那聲喊從人群靠後的位置擠出來,穿過前人的肩膀和側臉的間隙,落在了屋中央。
劉建軍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沒有抬頭,但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這句話比剛才落在自己身上的每一拳都更沉。
劉建軍等了一下,等到了第二個人接話。
第一個人話音剛落,第二個人馬上跟上了,聲音更響、更硬,像是在用音量替那句話在空氣里再釘一個釘子:「對!遊街!讓他自己看看,他就是那個說我們思想不端正的人!」
第三個人沒有喊「遊街」,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拳頭,抬頭看著劉建軍的方向:「光打一頓太便宜他了,讓他在廠里走一圈,讓所有人都看看,他不是說我們思想不端正嗎,他端正在哪裡?」
劉建軍靠著牆,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幾步遠的地面上。
區革委的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退開。
帶隊的那個人往屋裡走了一步,站在燈繩下面,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又落在蹲在地上的工人身上:「你們什麼意思?」
「拉去遊街!」前面一個人轉過身來面對著區革委的人,「讓廠里的人都看看,這就是那個說我們思想不端正的劉大主任!劉大主任思想倒是端正,端正到別人家炕上去了!」
後面也有人跟上來:「對!他害得我們沒班上,他倒好,自己搞破鞋!」
「我們二十幾個人被停職,他就為了讓我們閉嘴,好讓他自己光明正大地搞破鞋!」
那幾句話越說越快,越說越密,像是一堵被拆掉了一半的牆,剩下的磚塊正在被人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摞在另一處,摞成他們想看見的形狀。
帶隊的人沉默了一下,像是要讓那些聲音在那幾秒里再落一次,讓每一句都完整地著陸。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那就遊街。」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像是已經把剛才那句話收進了一個不會再被翻開的夾層里。
有人轉身走了出去,有人蹲在牆角低頭看著地面。
劉建軍坐在牆邊沒有動,手還搭在膝蓋上,嘴角還在滲血,劉建軍沒有擦,像是已經忘記了還有血要擦這回事。
有人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喊了一句「天亮之後就遊街」,那聲喊在屋裡迴響了一下。
天還沒亮透,廠區門口的告示已經貼上了。
告示是用毛筆寫在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有些字邊緣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暈痕,「劉建軍」三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男女作風問題」幾個字被加粗了一圈,墨色比周圍的字深了一截,像是寫完之後又重新描過一遍。
告示的下方沒有落款,也沒有蓋章,但紙本身的存在已經足夠讓每個人在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兩眼。
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幾秒,沒有出聲,繼續往廠里走。
又有人走過來,看了一眼,也沒有停步,像是那幾行字需要看兩遍才能確認自己確實沒有看錯。
天亮之後路過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告示前面站了一下,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又住了嘴。
告示下面沒有人圍著,也沒有人議論,像是那幾行字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著隊伍從廠區里走過去。
劉建軍被關在工具房裡。
屋子不大,鐵皮頂,靠牆堆著幾摞舊麻袋和幾隻空油桶。
劉建軍坐在一張舊凳子上,臉上的腫已經消了一些,但嘴角那道傷口還沒有干透,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道被指甲划過的痕跡,血已經凝住了,在皮膚表面結成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線。
劉建軍聽見外面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有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紙板被裁開時的撕裂聲、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在喊什麼。
劉建軍沒有站起來去聽,也沒有湊到門縫邊去看,只是坐在那張凳子上,像是已經被那扇門隔在了另一個時間裡。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有人探進半個身子,端著一碗水放在門邊的地上,沒有進來:「渴了喝。」
那人說完這句話就把門帶上了。
劉建軍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水,沒有站起來去端。聽見外面的聲音還在響,有人在遠處說了一句「牌子上的字寫大一點」,有人應了一聲「已經在寫了」。
劉建軍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滲進來,在屋裡的地面上落成一層薄薄的灰,又在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被呼吸的重量慢慢壓平了。
過了一會兒,劉建軍站起來,走到門邊,抬手敲了兩下門板:「我要打個電話。」
門外沒有立刻回應,劉建軍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我要給市革委那邊打電話,我有事需要聯繫他們。」
門外傳來腳步聲,走到門邊停住了,區革委那個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你現在是遊街的對象,不是來反映情況的,有什麼事等遊街完了再說。」
劉建軍的手還搭在門板上,過了幾秒鐘才放下來,站在門後,沒有再敲門,也沒有再開口。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水,水面平靜,映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像是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他沒有彎腰去端那碗水,轉身走回了凳子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傷口,血痂的顏色比剛才深了一些,在逐漸亮起來的天光中顯得更沉了。
劉建軍的手在膝蓋上搭了一會兒,沒有再舉起來敲門,像是已經走到了一條路的盡頭,前面沒有岔口,也沒有人能替自己遞一句話到牆的另一邊去。
於海棠坐在另一間屋裡。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有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紙板被裁開時的撕裂聲、遠處有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什麼,又住了嘴。
那些聲音隔著牆壁傳進來的時候被削薄了一層,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段於海棠不知道該怎麼用腳步去量的距離。
於海棠坐在床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要握住什麼又不知道能握住什麼。
外面又有人說話了,聲音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從屋門口經過。
「牌子上寫什麼字?」有人問。
「流氓,破鞋。」有人答。
腳步聲過去了,於海棠坐在床邊,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那兩個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跟著收縮了一下。
天已經亮了。
廠區門口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但沒有人說話。
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會兒又走了,有人站在路邊等著,像是知道今天會有什麼從這裡經過,又像是只是碰巧路過時放慢了腳步。
告示上面的紙墨跡干透了,字跡比剛貼上去的時候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顆釘子釘下去之後又被人用錘子敲了兩下,釘得更深了,深到沒有人能再把它拔出來。
隊伍從廠區主路那頭走過來的時候,鑼先響了。
聲音不高,但在早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像是有人在空曠的場院中央敲了一下鐵皮,餘音沿著廠房之間的通道穿過一扇扇門,把正在屋裡幹活的人一個一個地引了出來。
鑼聲響了兩下,停了一下,又響了兩下。
敲鑼的人走在隊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提前走過了幾次路線,確認過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和兩下鑼聲之間的間距。
劉建軍走在隊伍中間,胸前掛著一塊紙板,用細麻繩掛在脖子上,紙板上寫著兩個大字,「流氓」。
墨跡粗重,筆畫之間沒有間隙,「流」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續上了。
劉建軍的嘴角還有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臉頰的腫消了大半,但眼角的淤青還沒有退乾淨。
劉建軍沒有低頭,也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正前方幾步遠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條已經不需要再辨認方向的線。
於海棠走在劉建軍後面幾步遠的位置,胸前的紙板上寫著「破鞋」兩個字,筆畫比「流氓」那兩個字細一些,像是寫這兩個字的時候墨已經蘸得不夠多了。
於海棠低著頭,下巴快要貼到胸口,額前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於海棠沒有看兩邊,也沒有看前面,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前方,鞋面上沾著一層薄灰,還沒有來得及拍掉。
隊伍兩邊站著人,有人站在車間門口,有人站在路邊,有人從窗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起鬨。
有人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去,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目光,有人把目光從劉建軍身上移到於海棠身上,然後又移開了,像是那幾秒鐘的畫面已經被他們收進了各自的視線里,不需要再被拿出來多看一眼。
隊伍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於莉從人群里看見了於海棠。
於莉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原本是跟著前面的人一起往外走的,聽見鑼聲才停下來。
側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先是看見了敲鑼的人,然後看見了跟在後面的人,然後於莉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人身上。
於海棠低著頭走著,胸前的紙板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破鞋」兩個字的筆畫在晃動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於莉的手抬起來捂住了嘴,看著那個低著頭的背影從自己面前走過去,那個背影的肩線於莉認得。
於莉的目光跟隨著於海棠,落在於海棠低垂的側臉上,落在於海棠額前垂下來的頭髮上,落在於海棠胸前的紙板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幅度上,又落回到於海棠的後腦勺上,看著於海棠慢慢走遠。
於莉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下的路還很長。
於海棠的腳步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多想一步路該怎麼邁出去,只能讓鞋底帶著自己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隊伍出了廠區大門,拐上了街道。
鑼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金屬在早晨的空氣里劃開一道口子,把那些還沒有完全亮透的光從雲層和牆縫之間拽出來。
路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看,有人推著自行車停下來側過頭,有人在胡同口站住了腳,像是一塊石頭被水衝到了岸邊,還沒來得及被下一波浪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