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劉建軍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
劉建軍手裡沒有拿文件,像是只出來走一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迎面碰見後勤科的一個人,那人喊了一聲「劉副主任」,劉建軍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步,繼續往廠區大門的方向走去。
孫幹事站在辦公樓二樓的走廊盡頭,看著劉建軍的身影穿過廠區主路,拐上了通往西胡同的那條街。
孫幹事沒有跟著走,只是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劉建軍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它被路口的牆角擋了一下,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拐了彎。
孫幹事收回目光,轉身下了樓。
廠區後面那間廢棄的工具房,門虛掩著,裡面有二十多個人。
燈沒有開,有人在黑暗中蹲著,有人把背靠在牆上坐著,有人的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地、毫無節奏地敲著。
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站起來活動一下蹲麻的腿,鐵皮屋頂在頭頂被風掀動,發出一聲低低的哐當響,又落回去。
孫幹事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門軸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了一聲,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孫幹事沒有往裡走,就站在門口:「人已經過去了,再等一會兒,等確認了人沒有走,那邊會有人過來通知,到時候你們跟著去就行。」
屋裡沒有人回答,但孫幹事在那一片沉默中聽到了自己想要的回應。
有人點了一下頭,有人把垂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又鬆開,有人把目光從孫幹事臉上移開,落在腳前的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個動作和那個時刻連在一起放在同一個位置。
孫幹事轉身把門帶上了,屋裡又暗了下來。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門被推開了,有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說了一句:「走吧,可以過去了。」
蹲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個人先站起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催促,二十多個人陸續站起來,走出工具房,跟著前面那個人的背影沿著廠區後面的小路往前走。
腳步聲在夜色里響著,混在一起聽不出是誰的,像是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線,貼著牆根往前延伸,在拐過車間的牆角之後,朝著西胡同的方向收攏過去。
走到西胡同口的時候,前面的人放慢了步子,有人在前面招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區革委的人翻牆進去的時候,牆頭上那片碎瓦被碰了一下,從牆頭滾落下去,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人蹲在牆頭上聽了兩秒,確認屋裡沒有動靜,才輕輕跳下來,腳掌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他走到院門後面,拔開門閂,把門輕輕拉開了一條縫,朝外面的人招了一下手。
門被推開了。
二十多個人沒有發出聲響,依次穿過院門,走進院子裡。
他們在正房門口停下來,前面的人側過身,讓後面的人能看見那扇門,門板是木頭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在夜色里看不出顏色,只有門框邊緣那一道被反覆開合磨出的淺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打頭的那個人抬腳踢開了門。
門板撞在牆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安靜的空氣里被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有人伸手拉了一下燈繩,電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從屋頂照下來,把整個屋裡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炕上被子掀開了一半,劉建軍坐起來的時候一隻手還搭在被沿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擋了一下光線,眼皮在亮光里眯了一下才睜開。
於海棠側身坐著,一隻手把被子拉到胸口,另一隻手撐著炕面,像是還沒從睡意里完全掙脫出來。
相機閃光燈閃了一下。
那道光在屋裡亮了一瞬,照亮了被子邊緣被掀起的褶皺、炕桌上那隻倒扣的搪瓷缸子、牆壁上那幅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舊年畫,然後暗下去。
又閃了一下,把劉建軍那張臉定格在鏡頭裡。
快門聲響了幾下,像是有幾根細針依次扎破了那個瞬間完整的表面,把這個房間裡的空氣里所有未成形的東西都釘死在了底片上。
門口的人群在那兩道光閃過的間隙里安靜了一瞬,像是一屋人被凍住了片刻。然後有人從後面喊了一聲:「就是他!」
有人往前擠了一步,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側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像是要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想往前沖的人。
那人又喊了一聲:「就是他!就是他害得我沒班上!」
聲音落地的瞬間,第一個人已經沖了進去。
後面的人像是被那一聲推了一把,有人跟著往前走了幾步,有人站在門口猶豫了半秒,也被後面的人推著擠過了門檻。
前面的人已經衝到了炕沿前,一把拽住了劉建軍的胳膊。
劉建軍被他拽得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坐姿還沒來得及完全擺穩,就被人從炕沿上拖了下來,腳踩在地面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第二個人已經到了劉建軍面前,比第一個人更快、更用力。
拳頭落在劉建軍臉上。
劉建軍偏了一下頭,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衣領上。
緊接著拳頭又落在劉建軍肩膀上、後背上、側腹上。
有人從後面抓住了劉建軍的衣領,把劉建軍往後拉了一下又鬆開,推到了牆角。
劉建軍靠在牆上,弓著腰護住頭,但拳頭和腳還是從各個方向落在劉建軍身上,像是劉建軍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已經被一雙手、一隻腳或者一個肩膀認領過了,屋裡只剩下拳頭擊打肉體的悶響和人群里偶爾爆出的一聲怒罵。
「說我們思想不端正,劉大主任,你自己卻搞起了破鞋!」
「我一家老小就指望我這份工錢,你這是不給我一家人活路!」
於海棠還坐在炕上,抱著被子縮在牆角。
沒有人打她,也沒有人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劉建軍被人群圍住的方向,但那個方向已經被一堆晃動的人影擋住了,她只能看見人影的縫隙間偶爾露出的一截衣角,和拳頭落下去時那層聲音傳過來的震動。
於海棠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那些話還沒有到達嘴邊就在喉嚨里散開了。
於海棠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肩膀也裹住了,像是這一刻唯一還能做的事就是把能遮住的部分都遮住。
屋裡有人喊了一句「行了」,那聲喊從人群後方傳過來,壓過了那些悶響和怒罵聲。
打人的動作慢了下來,有人退開了一步,有人把手從劉建軍的衣領上鬆開,有人的拳頭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放下來。
劉建軍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頰腫起一塊,眼皮底下青了一片。
劉建軍坐在那裡,沒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只是低頭看著地面上自己膝蓋前方的地面,像是已經落到了一個不會再被抬起來的高度。
門口擠著的人沒有再往裡涌。
有人站在門外,從門框旁邊側著頭往裡看,像是這場衝撞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需要等著被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