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翻開通訊錄的時候,手指停在了那一頁。
頁面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端正,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了,像是很久沒有翻過這一頁。
在那行字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指移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接通了,傳來一個聲音:「餵?」
「老陳,是我。」李懷德把話筒貼在耳邊,靠在椅背上,「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把李懷德的聲音從一堆雜音里單獨拎出來:「你說。」
李懷德沒有繞彎子:「劉建軍在軋鋼廠這邊搞了一出亂子,上面已經有動作了,他遞了材料上去,想把我按下去。」
李懷德說話的時候語速跟平時一樣,「現在他有個事,正好可以反過來按住他,我需要區革委的人出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比剛才長了一些:「你手裡有東西?」
「有證據。」李懷德說,「不是空口說白話。時間、地點、進出記錄都有,缺的就是現場確認。」
那頭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把這件事放在心裡過了一遍,掂了掂分量:「你把時間定下來,我安排人過去。」
李懷德的手指在電話外殼上搭了一下:「好,定好了我提前通知你。」
把聽筒放回話機上,沒有立刻站起來,手指搭在電話的外殼邊緣又停了一下,然後才收回來放在桌面上。
李懷德坐在桌邊沒有動,把剛才的電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老陳答應了,說明他願意接這件事。
電話里沒有說具體細節,只說「安排人過去」,只用確認一個時間,剩下的自然會有人來接手。
李懷德伸手把桌面上那本記錄本拿起來,沒有翻開,放在手掌里掂了掂,像是把那個重量放在手裡又過了一遍。
……
李懷德把孫幹事叫到辦公室。
孫幹事進來之後把門帶上,站在桌前沒有坐下,像是他已經感覺到了今天要說的不是日常的事情。
李懷德把抽屜拉開,從裡面拿出那本記錄本放在桌面上,翻開到最後一頁,指了一下上面用鋼筆劃出來的一條線。
那條線底下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一個日期。
「今晚。」李懷德說,「他今晚會去。」
孫幹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日期,等著李懷德往下說。
李懷德把記錄本合上放回抽屜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那隻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已經見過區革委那邊的人了吧?」
「見過了。」孫幹事說,「陳副主任安排的人,我見過一面,沒有多聊,他說到時候會提前到場,不會走漏風聲。」
李懷德點了點頭,像是把最後一塊拼圖按進了它該在的位置:「你今天不用等,下班就回去。」
孫幹事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懷德坐在桌前,把抽屜又拉開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隻牛皮紙信封的位置,然後關上抽屜,沒有鎖,像是明天還會再打開它。
傍晚下班的時候,孫幹事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腳步跟平時一樣快,跟幾個熟人在走廊里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停。
走出廠區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二樓的燈還亮著,李懷德那間辦公室的窗簾沒有拉嚴,透出一小片長方形的亮。
收回目光,拐上了回家的路。
李懷德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批了一半的文件,鋼筆擱在紙面上,像是已經寫了很久但還沒有寫完全。
把文件批完,簽了字,放在桌角,然後把桌面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站起來拿起公文包,關了燈,出了門。
第二天早上李懷德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剛亮。
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門沒有關,孫幹事已經走過來了:「主任,區革委那邊來電話確認了,今晚可以安排。」
李懷德把公文包的扣子打開,從裡面拿出那隻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
「知道了。」
孫幹事沒有立刻走,等了一下,見李懷德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轉身走了。
……
星期天上午,鍾國勝陪著趙建英回了一趟娘家。
趙家院子門沒關,甄大娘正蹲在院子裡擇韭菜,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兩個人進了院門,手裡的韭菜往盆里一擱,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的笑從嘴角一直鋪到眼角:「來了來了,快進屋。」
一邊說著一邊把兩個人往屋裡讓,嘴也沒閒著,「建英你也是,也不說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多炒兩個菜。」
趙建英跟著進了屋,把帶來的布袋放在桌上:「帶了點紅糖,上回你說快用完了。」
甄大娘接過去看了一眼:「上回是上回的事,你人來了就行,帶什麼東西。」
嘴上說著,手裡的布兜已經利索地收進了碗櫃裡,轉身的時候又看了鍾國勝一眼,「國勝又瘦了,是不是上班累的?」
鍾國勝在桌邊坐下:「不累,保衛處的事最近不多。」
甄大娘端了兩杯水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你們倆也好一陣子沒回來了,都忙啥呢?」
又看了一眼趙建英,「你們那房子還缺啥不?缺啥跟媽說,媽幫你們置辦。」
趙建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啥也不缺,都全乎著呢。」
甄大娘點了點頭,又看了鍾國勝一眼,像是在醞釀什麼話。
伸手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鍾國勝那邊推了推,忽然換了個話題:「國勝啊,你們結婚也快半年了,有啥打算沒有?」
鍾國勝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意思,沒有接茬,只是把花生米往自己這邊又拉回了半寸:「媽,我們才剛安頓下來。」
甄大娘聽了這話,把手裡的抹布放在桌角:「安頓歸安頓,日子也得往前看,你們倆該要一個了。」
說著又轉頭看趙建英,「你別光聽著,這事你得主動。」
趙建英低頭剝著一顆花生,沒有抬眼:「媽,這種事急不得。」
「怎麼急不得?」
甄大娘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說著又看著鍾國勝,「國勝,你別光坐著不說話,你是什麼想法?」
鍾國勝看了趙建英一眼,她的目光正好也從桌面抬起來迎著自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是那一眼已經把答案交換過了。
鍾國勝收回目光:「大娘,我們是想過這件事,不急這幾個月。」
甄大娘聽了,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看了看趙建英低頭剝花生的樣子,又看了看鐘國勝端水杯的手勢,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行行行,你們年輕人自己有打算就好,我不催,我不催。」
說著站起來去灶台邊把鍋端了下來,「中午給你們燉個雞湯,多喝點補補身子,反正媽也閒著,多來幾趟多喝幾碗,身子養好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趙建英抬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像是覺得接什麼都攔不住她後面那句話。
鍾國勝坐在桌邊沒有說話,把目光從甄大娘忙碌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中午吃完飯之後,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趙建英走在鍾國勝旁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媽就是那樣,你別往心裡去。」
鍾國勝說:「我知道。」
走了幾步,又補了一句,「她是好意。」
趙建英沒有再接話,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趙建英忽然說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怎麼想的?」
鍾國勝走在趙建英旁邊:「我覺得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