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份報紙。
報紙是幾天前的,影評欄里印著自己的名字和那部片子的名字。
許大茂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後,把報紙疊好放進抽屜里,抽屜里已經有幾份同樣的剪報疊在一起。
許大茂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面還是一面灰牆,牆壁上有一道從三樓延伸下來的排水管,管身上結了一層灰,邊緣有鏽跡滲出來。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那根水管,然後伸手把窗戶拉回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這間小屋的每一個角落,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隻鐵皮柜子。
牆角的布袋還半開著,露出一件疊好的舊襯衫的邊角。
許大茂走過去彎腰把布袋口紮緊,然後直起腰,回到床邊坐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錢,薄的,在口袋裡放了好幾天。
夠吃飯,夠交房租,但不夠多買一件像樣的外套。
許大茂想起前陣子參加公司晚宴的時候,自己穿的那身西裝是借來的,襯衫領口有些緊,整了好幾次才讓它服帖。
那件西裝許大茂已經還回去了,現在掛在衣櫃裡的還是那幾件穿了幾年的舊衣服。
第二天早上許大茂出門去買菜的時候,路過一條窄巷,巷口蹲著一個賣菜的攤販,正蹲在地上把菜筐里的青菜一把一把地碼好。
許大茂走過去的時候,那攤販抬頭看了許大茂一眼:「許導,買菜啊?」
許大茂放慢步子,認出了那張臉,是以前在片場搬道具時跟自己一起扛過線纜的臨時工,叫阿強。
許大茂停在攤前:「你改行賣菜了?」
阿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早就不做場務了,賺不到錢,還是賣菜踏實,天天有進帳,不用等人發薪。」
說著從菜筐里抓了一把青菜遞過來,「這把你拿回去吃,不收錢,我在片場的時候你幫過我好幾回,我記得。」
許大茂接過那把青菜,沒有推辭,說了聲「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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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手裡那把青菜的根須還帶著潮濕的土粒,簌簌地落在路面上,像是一些細碎的、還沒有被編進任何一頁劇本的音符。
許大茂沒走多遠,又一個人經過時認出許大茂來,那人從自行車上側過頭喊了一聲「許導」,許大茂朝那方向點了一下頭,那人蹬著車繼續往前騎遠了。
回到出租屋之後,許大茂把那把青菜放在灶台上,沒有急著洗。
在床邊坐下來,又想起離開四九城之前鍾國勝跟自己說過的話。
「活著就有希望。」
那時自己找鍾國勝聊,鍾國勝給了自己選擇,只是自己覺得虧欠婁曉娥,放不下婁曉娥,跟著婁家跑路來了港島。
當初鍾國勝已經分析過了,只是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沒有退路了。
恨不恨婁家,許大茂自己心裡也說不清楚,當初被趕走,只給了自己一點點錢,想著那段時間的苦日子,一切都過去了。
……
許大茂站在晚宴大廳門口,伸手整了一下襯衫領口。
領口有些緊,許大茂扣好最上面那顆扣子之後覺得脖子被箍住了一截,又鬆開重扣了一次,這次鬆了一顆扣子,讓領口稍微散開一點,但還是不太服帖。
許大茂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西裝,灰藍色,料子不錯,肩線也合身,是跟一個體型相近的朋友借來的。
朋友說「你穿完不用洗,直接還我就行」,許大茂道了謝,把西裝掛在衣櫃裡掛了三天,今天才拿出來穿上。
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
有人端著酒杯站著說話,有人坐在桌邊低聲交談,有人在門口握手寒暄。
許大茂走進去的時候沒有刻意找人打招呼,走到靠牆的一張桌子旁邊站定,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拿了一杯酒,端在手裡沒有喝。
有人走過來跟許大茂點了下頭,許大茂認出了那個人,之前在另一部片子的片場見過。
那人說了一句「阿茂,聽說你拍的那部片子反響不錯」,許大茂說「還行,能看」,那人笑了一下走了。
許大茂沒有追上去多說幾句,繼續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目光掃過大廳里的人群,像是在確認自己在這群人里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夠被看見,又不至於被圍住。
站了一會兒,準備把酒杯放下換一個位置的時候,許大茂旁邊那把空著的椅子被人拉開了。
一個女人在許大茂旁邊坐下來,穿著一件深色旗袍,盤著頭髮,動作不重,椅腳被抬起來放下去,沒有拖地。
許大茂側過頭看了一眼,認出這個人自己之前沒有見過。
對方在座位上坐定之後,側過身來看著許大茂,目光在許大茂臉上停了一下:「許導演?」
許大茂把那杯一直沒有喝的酒放回桌面上:「我是,請問您是?」
她笑了一下,微微側過身來:「我姓周,做點小生意,你拍的那部片子我去看了,拍得很穩。」
她把「很穩」兩個字說得比前面幾個字輕一些,像是在說一句她不太常對人說的評價,說出口之後又覺得自己可能說多了,但既然已經說了,也不打算收回去。
許大茂看著她的眼睛:「周太太喜歡看電影?」
她沒有糾正稱呼,像是這個稱呼在她這裡已經被人叫了很久,沒必要再解釋一遍:「喜歡,以前我先生還在的時候,每周都去看一場,他走了之後,我也沒停。」
她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放下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沒有留下任何印痕,像是一整晚都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坐到這把椅子旁邊來。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之後又說了一句,「最近我手頭有一筆閒錢,想投一部片子。」
許大茂沒有立刻接話,看著她的臉,她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體,說話的時候目光不躲閃,像是一個已經習慣了在晚宴上跟人談正事的人。
見許大茂沒有說話,周太太繼續說:「我不喜歡那種太吵的片子,你拍的那個故事,節奏慢,但不悶,我喜歡那種能讓人看完之後還想一會兒的片子。」
許大茂站在那裡,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拍得一般」,像是正在把對方說的那幾句話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既不太近也不太遠。
放下酒杯說了一句:「那周太太是想投什麼樣的片子?」
周太太看著許大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從手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往許大茂這邊推了一下:「我的電話,你考慮好了可以打給我。」
她站起來,沒有多說別的,側過頭看了許大茂一眼,「不用著急,我等你電話。」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人群,在門口停了一下,跟一個認識的人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張名片,白底黑字,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
許大茂伸手把名片拿起來,翻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麼也沒有寫。
把名片放進口袋裡,許大茂站在桌邊,把那杯一直沒有喝的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已經溫了,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大廳。
許大茂走出大門,站在台階上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又看了一遍。
名字旁邊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只有一個名字和一組數字。
把名片放回去,走下台階,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許大茂在公交站牌下面停下來,等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層薄灰,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但許大茂知道這才只是剛剛開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