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電話亭里站了一會兒,手裡握著那張名片。
低頭看了一眼那一行數字,把聽筒拿起來,撥了號。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餵?」
聲音平穩,像是正坐在桌邊等人打這個電話。
許大茂說:「周太太,我是許大茂。」
「我知道是你。」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你考慮好了?」
「劇本我能先看看嗎?」
「可以,明天下午三點,」
第二天下午,許大茂提前了十分鐘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沒有喝。
周太太來的時候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在許大茂對面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劇本,你先看看,不用急著表態。」
許大茂拆開封口,把裡面的本子抽出來。
封面印著片名和編劇的名字,紙面新淨,像是列印出來不久,邊角還帶著裁紙刀留下的整齊切面。
許大茂翻開第一頁,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看。
對面的周太太要了一杯茶,安靜地喝著,沒有催促。
許大茂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確認一處轉折的節奏,然後繼續往下翻。
許大茂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來回掃了兩遍,又看了一遍對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垂下的發梢,然後繼續往後翻。
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劇本,把本子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周太太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怎麼樣?」
許大茂說:「故事寫得不錯。」
頓了頓,「這部戲是您投?」
「對,我投,你導。」周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剛才一樣平,「還有一個條件。」
許大茂看著周太太。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你不但要導,還要演男主角。」
許大茂的手指搭在劇本封面上,沒有抬起來,也沒有收回去。
看著對面的人,像是要確認周太太沒有在跟自己開玩笑:「我演?」
「你演,我看過你演的那部小片子,你走路的節奏、站姿和停頓,放在鏡頭裡看著很舒服。」
把茶杯往桌角推了一下,像是要給這段對話騰出一塊更乾淨的桌面,「男主角年紀跟你差不多,瘦高,走路時肩線略沉,右手總放在外套口袋裡,我看過你那天晚上晚宴上站著的姿勢,跟這個角色對得上。」
周太太說完之後靠回椅背上,像是已經把這句話放平了,不需要再補充什麼了。
許大茂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劇本,指腹按在封面邊緣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像是正在用掌心的溫度確認那幾頁紙的厚度。
許大茂翻到中間某一頁,目光在那幾行對話上停了一下,又翻到後面幾頁,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過去,像是在心裡把那些場次的位置重新碼了一遍。
合上劇本,許大茂抬起頭來看著周太太:「周太太,這部戲您打算親自出演女主角?」
周太太笑了一下:「我叫周詠梅,你叫我周太太也行,叫周姐也行,女主角是我,劇本是按我的年齡和氣質來寫的,這台戲,你我都在台上,缺一個都唱不響。」
周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定好的事實,不需要再商量。
「你考慮一下,不用著急,我的電話你還有。」
周太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轉身走了出去。
許大茂坐在原位,看著桌上那本合上的劇本和對面已經空了的茶杯,伸手把劇本拿起來放進了自己帶來的布袋裡。
站起來走到櫃檯前把兩個人的帳結了,走出茶餐廳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
許大茂走在街邊,布袋裡的劇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許大茂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下來,把那本劇本從布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坐了一會兒,伸手開燈,電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亮。
許大茂翻開劇本,沒有從頭看起,而是翻到了中間那幾頁。
目光在那幾行字上遊走了一遍,像是要確認它們確實還印在那裡,沒有因為自己的猶豫而自己消失。
描寫是克制的,雨水、屋檐、光線、兩個人的距離,沒有過多露骨的筆觸,但許大茂知道在鏡頭裡拍出來會是什麼效果。
把那幾頁又看了一遍,合上劇本,靠在椅背上。
許大茂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想起被婁家趕出來的那天。
想起做場務搬道具把手指磨出血泡的那天晚上,自己坐在出租屋裡用針把泡挑破,泡里的組織液被擠乾淨之後,用冷水沖了一下,沒有包紮,第二天繼續去搬。
許大茂重新翻開劇本,翻到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這一次許大茂沒有快進,沒有跳過那些自己不太想面對的段落,而是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許大茂看著那場雨夜戲的時候,目光在紙面上停的時間比前一次更長,然後繼續往下翻,翻完了最後一頁,合上劇本,把本子放在桌角。
想起鍾國勝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許大茂低頭看著那本劇本,伸手翻開第一頁空白處,從抽屜里拿出那支鋼筆,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接拍」。
寫完之後沒有再多看,也沒有在旁邊加任何批註,像是那句話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第二遍了。
許大茂把劇本合上放在桌角,把鋼筆帽擰好放回抽屜里,然後站起來,關了燈,躺到床上。
在黑暗中躺著,聽見隔壁電視機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就當為了藝術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