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戲拍完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那是一場很短的鏡頭,只有三十秒,沒有台詞。
許大茂站在畫面外看著周詠梅在取景框裡走完最後幾步,她走到一扇門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場記板合上之後有人喊了一聲「殺青了」,片場裡響起一陣零零碎碎的掌聲,有人笑了一下,有人開始收拾燈光架和線纜,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收尾方式。
許大茂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站起來,把剛才那條回放又看了一遍,確認周詠梅推門走出去的時候肩膀的那一下停頓跟之前排練時一致,然後關了監視器,站起來。
有人走過來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許大茂沒有側過頭去看是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許大茂在片場中央站了一會兒,看著工作人員正在把道具裝箱、卷線纜、拆燈光架,所有的設備和器材都在按順序回到它們該去的位置,像是一個正在被解開的整體,每一塊都在慢慢回到它自己的軌道上。
接下來兩周,許大茂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剪輯室里。
坐在剪輯台前面,把每天整理好的素材按照分鏡順序拉成一條完整的線,把那些拍得不夠好的鏡頭替換掉,把那些節奏不對的段落剪短或者拉長。
許大茂剪到一半的時候把剪輯師叫進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了一段回放,許大茂把進度條拉回到前一場,指了一下畫面里某一幀的邊界:「這一段從門打開的第三幀開始剪,前面多出來的兩幀不要。」
剪輯師照做了,許大茂看完之後沒有說好不好,又往前拉了一段,指了一下另一個位置:「這裡切成空鏡,不要人臉,只留走廊盡頭的窗。」
剪輯師沉默了一下:「你確定?」
許大茂說:「確定。」
剪輯師剪完之後,許大茂看了成品,確認節奏咬合之後,繼續往後剪。
配樂是第三周開始做的。
許大茂聽了幾個版本的樣帶,其中有一段鋼琴曲被反覆調整過好幾次,起初是完整的整首曲子,後來被拆開、重組,把過長的高潮部分截短,讓它配得上那條走廊的長度。
許大茂聽完之後坐在椅子上沒有馬上說話,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桌面上攤開的譜子和幾卷錄好的帶子:「這一段上軌道試一下,我要聽它在畫面上的效果。」
錄音師把那段配樂對到畫面里重新放了一遍。
聽完之後把耳機拿下來,沒有回頭:「降一個調試試,不要這麼明亮。」
錄音師調完再放的時候,許大茂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繼續改」,只把譜子往前翻了一頁,像是在心裡用鉛筆標了一個記號,繼續往下聽下一段。
下午,周詠梅來剪輯室找許大茂。
周詠梅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放在桌角:「今天路過菜市,買了幾個橘子,你嘗嘗。」
許大茂正在看一段畫面,把進度條停在某一幀上,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紙袋,沒有立刻去拿:「謝謝周姐,這周忙完應該能出第一版粗剪。」
站起來,伸手從紙袋裡拿了一個橘子,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把進度條往後拉了一段。
周詠梅看了一會兒進度條和正在倒放的畫面,然後轉身走出剪輯室,把門帶上。
粗剪完成的那天晚上,剪輯室里只剩許大茂一個人。
許大茂把成片從頭到尾放了一遍,中間沒有停,像一個已經走了很久的人,現在站在了高處,轉身看著自己走過來的那條路。
許大茂覺得有一些片段還能再打磨,有一些需要微調,但看到自己在畫面里站在周詠梅旁邊的那幾個片段時,發現那些走位比自己預想的更自然,像是在正式開拍前已經走了很多遍,走到取景框的另一頭也能認出自己的位置。
許大茂站起來收拾了桌面上的東西,關了燈,走出剪輯室。
第二天早上到了剪輯室,把成片重新放了一遍,給幾個節奏鬆了的段落做了最後的微調。
許大茂按下暫停鍵的時候,看到畫面里周詠梅的側臉定格在最末一幀,把帶子退了出來,放進標好的盒子裡,合上盒蓋,貼在封面的標籤上寫下了片名和日期。
電影上映前一周,許大茂每天做的事情基本上一樣,早上到剪輯室把成片再放一遍,確認每一個段落都沒有問題,然後坐在桌前翻一會兒記事本。
記事本上記著影院的名字和放映時間,許大茂在那頁紙旁邊壓了一支筆,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臨時調整。
周詠梅比許大茂忙得多,帶著成片的拷貝去見了幾個人,請他們提前看過。
許大茂知道周詠梅在做什麼,她借著亡夫留下的人脈,把片子送到那些能決定排片的人手上。
那些人當中有幾個是影院經理,有幾個是做發行的,還有一個退休的影評人。
周詠梅去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提前跟許大茂打招呼,回來之後也沒有專門說結果,只是在某天下午來剪輯室的時候,說了一句「他們已經看過了」。
許大茂看了周詠梅一眼:「怎麼說?」
周詠梅站在門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有兩家影院願意排片,還有一家說先看首周票房再定。」
許大茂坐在桌前,沒有追問是哪兩家,也沒有說「真的假的」,只是把記事本翻開到那一頁,在上面寫下了兩家影院的名字。
許大茂的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下才抬起來,像是在等墨水干透,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什麼時候首映?」
「下周三,晚上七點。」
首映那天,許大茂到得比放映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站在電影院門口,看著工作人員正在門口貼海報,海報上的片名印在淺灰色的底色上,像是剛從印刷廠拿過來不久。
許大茂看了幾秒,轉身走進大堂,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像是把該帶的都已經帶在身上了。
觀眾入場的時候,許大茂站起來站在側邊的位置,沒有站在正中間。
看見周詠梅跟兩個穿著正裝的人一起走進來,她跟他們說了幾句話,那兩個人被工作人員引到前排的位置坐下。
周詠梅轉身掃了一眼大廳,視線在那個側邊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來,沒有走過來跟許大茂說話,像是確認許大茂在場之後就把燈光留給銀幕了。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許大茂重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看著銀幕上的畫面從黑場慢慢亮起來,看見那扇門被推開,看見周詠梅走進去的身影被光勾勒出來。
那些許大茂反覆看過無數遍、做了無數遍調整的畫面,此刻在新的空間裡重新獲得了重量。
許大茂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看一部新的電影,不是因為它跟剪輯室里看到的不一樣,而是因為此刻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自己,已經和剪輯室里那個反覆拉進度條的人不一樣了。
許大茂的目光落在銀幕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看著一個自己已經走過了很多遍的場地,卻第一次發現它的輪廓比記憶中更清晰。
片尾字幕放完的時候,燈光重新亮起來,許大茂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膝蓋有些發僵。
站在側邊看了一會兒散場的人群,有人邊走邊低聲說話,有人站在座位旁邊沒有馬上走,像是還在等那場雨從片尾的最後一個畫面里延展出來。
周詠梅跟著那兩個穿正裝的人說了幾句話,等他們走了之後轉過身來,朝許大茂的方向走過來:「前面的人說,片子值得多排一周。」
許大茂站在側邊的位置,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說了一句:「周姐,謝謝你。」
周詠梅站在許大茂面前,沒有說「不用謝」,沒有說「這有什麼」,站在那裡看著許大茂,只是說了一句:「你現在相信活著有希望了沒有?」
許大茂看著周詠梅,沒有說話。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許大茂走在路燈底下,沒有繞路,穿過街道拐角的窄巷子,在出租屋樓下停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