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上映後的第三個星期,報紙上關於它的評論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許大茂把那些剪報放在抽屜里,沒有貼在牆上。
前前後後一共有七篇,其中三篇提到了許大茂的名字,兩篇把許大茂的照片印在評論旁邊,照片上的許大茂站在片場監視器後面,手裡捏著劇本,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看回放。
許大茂翻到那頁報紙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回了抽屜里。
走在街上的時候認出許大茂的人比以前多了。
有人在茶餐廳里碰到許大茂會說「許導,你那部片子我看了兩遍」,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的時候側過頭喊一聲「阿茂,拍得不錯」,許大茂點一下頭,笑一下,繼續走自己的路。
有一次許大茂在等車,一個年輕人站在許大茂旁邊看了他幾眼,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那個電影的導演」,許大茂說「是」,年輕人說「你拍的那個雨天那場戲,我看了三遍還是覺得好」,許大茂說了一句「謝謝」,然後車來了,上了車,年輕人也上了車,在下一個站下了,沒有再說話。
這些認可讓許大茂心裡踏實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替自己確認這條路確實可以走通。
但回到出租屋的時候,那份踏實就薄了一層。
許大茂把最近一部片子的執導費和自己作為演員拿到的片酬加在一起算了一遍,合同上寫的數目許大茂倒背如流,拍完就結清了,一共這麼多,不管電影賣了多少票房。
這筆錢夠自己交幾個月的房租,夠自己吃飯、坐車、買幾件換季的衣服。
再多就沒有了。
許大茂站起來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牆角的布袋還是剛來港島時買的那個,柜子里的衣服還是那幾件,隔壁人家的電視機又響起來,聲音透過薄牆傳過來。
那天下午許大茂去了一趟公司,跟製片人見了面。
製片人把一份新合同放在桌上推過來,說「下一部片子,公司打算讓你繼續做副導演,跟著老陳的那個項目走」。
許大茂拿起合同翻了一遍,數字比上次的多了一點,但沒有多到能改變什麼。
許大茂拿起桌上的筆,在簽字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回去。
製片人接過合同看了一眼,把其中一聯遞還給他:「你最近狀態怎麼樣?下部片子周期短,節奏快,別太累了。」
許大茂接過那頁合同,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沒問題。」
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見牆上掛著公司今年上映的幾部片子的海報。
許大茂走過去看了一遍,在角落那張自己電影的海報前面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傍晚許大茂回到出租屋,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桌上的東西沒有動過,灶台上的鍋和碗並排放著。
把外套掛好,在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合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認數字沒有看錯,然後把合同放回去,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擰開水龍頭接了一鍋水,放在灶上打開火。
水燒開的過程中,許大茂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鍋底升起的氣泡,那些氣泡從鍋底浮到水面,破開,又被新的一批接替,看了一會兒,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水端著回到桌邊坐下來。
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熱水,水面映著屋頂那盞燈泡的倒影,圓形的、白色的,在杯子裡微微晃著。
把杯子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來,把被子展開鋪好。
明天還要去片場跟老陳對布景方案,通告單下午已經拿到了,上面列著明天要拍的場次和演員的到場時間。
許大茂把通告單從布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放在枕邊,伸手關了燈。
黑暗中許大茂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電視機還在響,聲音透過薄牆傳過來,在屋裡繞了一圈又散開了。
伸手摸了摸枕邊那份通告單的邊角,紙張被許大茂指尖壓了一下又彈回來,像是已經在某個地方替他留好了明天早上該走的位置。
許大茂閉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來,隔壁的電視聲還在響著,但那些聲音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像是有人正在替他關上一扇看不見的門。
電影上映後的第六周,周詠梅來找許大茂的方式變了。
之前周詠梅來片場總是站在監視器後面看,看完就走,像是一道不會出聲的背景。
現在周詠梅來得隨意了,有時候是下午三四點,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放在剪輯室桌角就轉身走了,有時候是傍晚收工前,手裡端著一杯涼茶放在許大茂手邊,一句話不說,等許大茂抬頭看的時候,周詠梅已經走到門口了。
有一次許大茂加班剪片子,剪到晚上快十點才從剪輯室出來,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燈也滅了大半,只剩盡頭那盞應急燈還亮著。
許大茂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周詠梅坐在台階上,旁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
周詠梅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許大茂一眼,把飯盒遞過來:「今天路過這裡,想著你可能還沒吃。」
許大茂接過飯盒,沒有說「你怎麼還沒走」,也沒有說「不用特意送來」,把飯盒打開,裡面是白飯和兩個菜,一個蒸肉餅,一個炒青菜。
許大茂坐在台階上吃了兩口,飯還溫著,肉餅的油脂滲進米飯里,鹹淡剛好。
周詠梅坐在許大茂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廊里只有許大茂吃飯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電梯運轉的悶響。
許大茂吃完之後把飯盒蓋好遞還給她,說了一句「謝謝周姐」,站起來往樓下走。
周詠梅跟在許大茂後面,出了公司大門之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從同一盞燈底下拉出來,在路面上分開,朝兩個方向延伸出去。
後來周詠梅帶菜來出租屋的次數也多了。
有時候周詠梅提著菜站在門口,不敲門,等許大茂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裡,像是在等許大茂開門之前已經決定好了今晚要做一頓飯。
許大茂側身讓周詠梅進去,周詠梅在灶台前洗菜切菜,許大茂坐在桌邊看通告單,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紙頁的輕響。
周詠梅從來不問許大茂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待著,不問許大茂為什麼很少出門應酬,也不問許大茂過去的那些事。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周詠梅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許大茂碗裡,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我先生以前在的時候,家裡也是兩個人吃飯,後來變成一個人,我過了好一陣子才習慣。」
周詠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
許大茂低頭吃著周詠梅夾過來的那筷子菜,嚼了兩下咽下去,沒有接話。
把碗裡的飯吃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倒了一杯水,端在手裡轉了一下又放下了。
許大茂知道周詠梅是在告訴自己她的過去,不期望自己回應,也不需要自己回應。
周詠梅只是讓她手裡那盞燈又亮了一格,像是告訴自己,她也有過一個人走夜路的經歷,她知道那種感覺,所以她在這裡多站一會兒也沒有關係。
那天晚上周詠梅走之後,許大茂坐在桌前,面前是還沒收拾的碗筷和那盞還沒熄的燈。
想著周詠梅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想著她端著飯盒坐在樓梯上等自己的樣子,想著她提著菜站在門口不敲門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浮出來,又被許大茂一個一個地按回去。
許大茂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個人慢慢地、耐心地靠近,那種靠近很輕,輕到自己可以隨時裝作沒有感覺到。
許大茂伸手把桌上的碗筷收進灶台邊,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回碗架上。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一段洗碗的時間把剛才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洗掉,洗完了就擦乾手,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的電車聲從遠處傳過來,在軌道上滑過去,許大茂沒有側過頭去聽,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屋頂那片被路燈映出的灰色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輪廓里慢慢地靠攏,而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要不要讓它們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