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許大茂照常去了片場。
老陳的戲正在拍一場街景,許大茂在旁邊對通告單、安排群演走位、檢查機位有沒有擋住路人的通行。
組裡的人看不出許大茂跟平時有什麼不一樣,該做的事許大茂一樣不落地做了,該說的話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收工之後有人喊許大茂一起走,許大茂說「你們先走,我把通告理完」,等人走光了,許大茂一個人坐在片場角落的摺疊椅上,把通告單看了好幾遍,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許大茂想著周詠梅,她今天沒有來,不知道是故意沒來,還是正好有別的事。
許大茂知道周詠梅大概率是故意的,給她自己留了幾天時間,也給自己留了幾天時間。
許大茂在心裡把去港島醫院檢查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怎麼掛號、怎麼找醫生、怎麼跟醫生說自己的情況,又想到如果真的治不了,收養一個孩子要辦哪些手續。
那些事情許大茂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周詠梅替自己把路鋪到了腳底下,自己只需要邁出去就行。
可自己站在那一步前面,腳抬起來又放下了。
晚上許大茂回到出租屋,在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導演筆記,
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許大茂以前會在筆記本上記一些拍戲的想法或者看過的片子。
第二天上午許大茂提前到了片場,把自己手頭的事做完了之後,跟老陳請了半天假。
老陳問許大茂「什麼事」,許大茂說「私事」,老陳沒有多問,擺了擺手讓許大茂去了。
許大茂從片場出來,在街角的公用電話亭里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周詠梅的電話號碼。
把硬幣投進投幣口,撥了號。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餵?」
「周姐,是我,許大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說。」
「你那天說的醫院,地址能給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笑,很短,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見門鈴響了之後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在門後面站了一下才把手放上門鎖:「你記一下。」
周詠梅報了一個地址,許大茂拿筆在紙條背面記了下來。
記完之後周詠梅說了一句「許大茂」,許大茂說「嗯」,周詠梅說「你總算學會喊再來一條了」。
許大茂握著話筒沒有接話,聽見電話那頭有風聲,像是在外面打的。
過了一兩秒許大茂說了一句:「我先去檢查,別的以後再說。」
掛了電話之後許大茂從電話亭里走出來,站在街邊,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許大茂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那家醫院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醫院不大,夾在兩條街之間,門臉沒有比周圍的店鋪寬多少,門口的台階磨得發亮,扶手上有一道道被手掌抓出來的痕跡。
許大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有人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藥袋,步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些。
抬腳上了台階,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掛號處的人不多,許大茂排在第三位。
輪到許大茂的時候,窗口後面的護士問許大茂要掛哪一科。
許大茂報了自己要看的科室,護士頭也沒抬,問了一句「有沒有預約」。
許大茂說「沒有」,護士翻了一下面前的本子,說「明天下午有一個空檔,可以約」,許大茂點了頭,把名字留了下來。
護士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說了一句「明天下午兩點,別遲到」,許大茂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許大茂提前到了。
走廊的椅子上坐著幾個人,手裡都拿著掛號單。
許大茂坐在靠牆的位置上,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被人推開又合上。
護士叫到許大茂名字的時候,許大茂站起來走了進去。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看見許大茂進來點了一下頭,讓許大茂坐下。
許大茂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醫生翻開許大茂的病曆本,拿起筆問了幾句基本情況,許大茂都答了。
醫生問「有什麼不舒服」,許大茂頓了一下,說「以前在老家查過,說不能生育,我想在港島再檢查一次」。
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醫生看了許大茂一眼,沒有追問,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來說「先做幾項檢查,結果出來再看」。
醫生開了一沓檢查單遞過來,許大茂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幾項檢查的名稱,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
許大茂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了出去。
後面幾天許大茂跑了兩趟醫院,抽了血,做了幾項檢查。
那天下午許大茂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著等,面前有一扇窗戶,窗外能看到街對面的一棟樓和樓下來往的人。
護士出來叫許大茂的名字,把一份報告單遞給許大茂,說「你拿進去給醫生看」。
許大茂接過那張單子,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印的那些數字和符號,有些看懂了,有些沒有看懂。
把單子拿在手裡,站了一下才推開診室的門走進去。
醫生接過報告單,翻到後面看了幾頁,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報告單,靠在椅背上。
許大茂坐在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攏著,沒有先開口。
醫生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他:「許先生,你以前那份檢查是在內地做的?」
「是。」
「以你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情況比那份報告上寫的要好一些,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要治療,過程不會短。」
醫生把報告單翻到某一頁,指了一下上面的一行數字,「這一項指標偏低,但不算絕對,我們可以先試一個療程,看看身體的反應。」
許大茂看著醫生指的那一行數字,沒有立刻說話。
那些數字許大茂看不太懂,但聽懂了「比那份報告上寫的要好一些」這句話。
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覺得它像是一塊石頭從水裡被撈了出來,還帶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但已經能看到它原本的樣子了。
許大茂開口問了一句:「一個療程大概要多久?」
醫生說了個時間,又說了些注意事項。
許大茂一條一條地聽著,把該記的記在腦子裡,沒有拿筆記。
醫生說完了之後問了一句:「你還年輕,這個問題現在治,不算晚。」
許大茂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桌上的報告單拿起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走出診室的時候步子比進來的時候穩了一些,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在對面樓房的牆面上投下一排暖黃色的光斑。
許大茂在醫院門口站了一下,把口袋裡的報告單拿出來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然後走下台階,沿著路燈照著的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出租屋之後許大茂把報告單放在桌上,坐下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把那張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寫。
許大茂從抽屜里拿出鋼筆,在背面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檢查結果、醫生說的大致情況、下次複診的時間。
許大茂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紙面上,像是正在替一段還沒有走完的路鋪上第一段路基。
寫完之後許大茂把報告單折好放進抽屜里,把鋼筆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然後坐在床邊,在黑暗中把今天醫生說的那些話又過了一遍。
許大茂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回答周詠梅說的那個「我等你」,但自己現在至少可以告訴她,自己今天去醫院了。
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記著醫院地址的紙條,紙條還在,把它放在桌角,沒有扔掉。
明天去片場之前,許大茂打算先去一趟電話亭,把今天的事告訴周詠梅。
許大茂躺下來的時候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想著電話亭投幣口那個細窄的入口,想著硬幣落下去之後接通的聲音,想著電話那頭可能傳來的一聲「餵」。
在黑暗中睜著眼,等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地沉下去之後,才慢慢合上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