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大娘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肩上挎著一隻布袋,布袋裡露出幾件換洗衣服的邊角和一把梳子的齒。
鍾國勝正蹲在水池邊刷鍋,聽見院門響抬頭看了一眼,甄大娘已經進了院子,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已經算好了今天要做的事。
「國勝,正房那邊炕上鋪好了沒有?」
「鋪好了。」
甄大娘把包袱放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先進屋看了一眼趙建英和孩子,又出來把包袱拎進去。
來來回回跑了兩趟,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柜子里,換洗衣服放在最下面一格,梳子和鏡子擺在窗台上,一雙布鞋靠牆放著。
鍾國勝刷完之後把鍋放回正房灶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灶台邊的幾個瓶子歸攏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材料夾在胳膊底下出了正房。
走過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開著,能看見甄大娘彎腰在炕邊給孩子換尿片,趙建英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隻搪瓷缸子。
鍾國勝在耳房的桌前坐下來,把材料翻開,拿起鋼筆。
中午鍾國勝回正房吃飯的時候,甄大娘已經把飯菜擺好了,一盤炒青菜、一碗燉豆腐、一碟鹹菜,主食是二合面饅頭。
趙建英坐在桌邊,懷裡抱著孩子,甄大娘在灶台邊盛湯。
鍾國勝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甄大娘端了湯過來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拿起一個饅頭掰開。
「孩子睡了?」鍾國勝問。
「剛睡。」趙建英說。
甄大娘喝了一口湯:「我今天晚上帶著他睡,讓建英好好歇一覺。」
趙建英說:「不用,我自己帶就行。」
甄大娘把湯碗放下:「你白天帶,我晚上帶,輪著來才熬得住,你要是累垮了,誰管孩子?」
趙建英沒有再爭,低頭咬了一口饅頭。
鍾國勝坐在桌邊聽著她們說話,沒有插嘴。
吃完碗裡的飯,站起來把碗收進灶台邊的水盆里,拎起暖水瓶搖了搖,裡面還有半壺水,往搪瓷缸子裡續了一些。
甄大娘看見鍾國勝往缸子裡續水,說了一句:「你下午忙你的,這邊有我看著。」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走出正房。
傍晚鐘國勝又回正房吃了飯。
吃完飯甄大娘把碗收走洗了,又給孩子換了一遍尿片,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晃著。
趙建英坐在炕邊,難得空出兩隻手,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著水。
鍾國勝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翻了幾頁材料,然後站起來走到炕邊看了一眼那個小包被。
孩子閉著眼,嘴巴微微動著,兩隻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握成拳頭放在耳朵旁邊。
鍾國勝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包被的角掖了掖,轉身走出了正房。
孩子出生後第七天,鍾國勝坐在耳房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戶口登記表。
表是昨天從街道辦領回來的,一張油印的薄紙,上面印著幾欄空格,姓名、性別、出生日期、父母姓名。
鍾國勝拿起鋼筆,在「性別」欄里寫了「男」,在「出生日期」欄里填了。
寫到「姓名」那一欄的時候,筆尖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
這幾天鍾國勝一直在想名字的事。
趙建英沒有催鍾國勝,甄大娘問過兩次,鍾國勝說「再想想」,甄大娘也沒有再追問。
鍾國勝在保衛處上班的時候偶爾也會分神想這件事,坐在桌前翻文件,翻著翻著腦子裡就冒出幾個字,又被他一個一個劃掉了。
想過很多個名字。
想過「建國」「建軍」「建華」這些廠里人常用的字,也想過「志遠」「志強」這種帶著念想的詞。
但那些字放到紙上之後,鍾國勝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像是它們跟這個孩子之間還隔著一層,貼不上去。
今天早上鍾國勝從耳房出來去正房吃早飯的時候,腦子裡忽然浮出來一個名字,也沒有多想,就走進正房坐下來吃飯了。
吃飯的時候那個名字一直在,像是一粒石子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不滾了。
鍾國勝放下筷子的時候看了一眼趙建英。
現在鍾國勝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空白的登記表,把那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鍾繼山。
原身父親叫鍾大山。
記憶里那張臉是模糊的,但知道鍾大山是烈士,是保衛處老檔案里那幾行工整的字,是周國良嘴裡那句「先把傷理清,功不功的後面再說」。
鍾國勝穿過來之後,鍾大山這三個字就像一堵牆的影子,一直立在某個自己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的位置。
繼山,繼承那座山。
鍾國勝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又過了一遍,然後把筆尖落下去,在「姓名」欄里一筆一畫地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鍾國勝把表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收起來,又看了一遍那三個字。
中午吃飯的時候,鍾國勝把登記表放在桌上,推到趙建英面前。
趙建英正端著碗喝粥,低頭看了一眼表上那三個字,嚼了兩下咽下去,說了一句:「鍾繼山。」
鍾國勝說:「嗯。」
趙建英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趙建英沒有問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也沒有評價好不好聽,只是伸手把那張表拿起來正了正,放在桌面上,然後低頭繼續喝粥。
喝了兩口之後,抬起頭來看了鍾國勝一眼,說了一句:「挺好。」
甄大娘當時也在桌邊,端著碗喝湯。
聽見「鍾繼山」三個字之後放下碗,從趙建英手裡拿過那張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的時候手指在「繼山」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鐘國勝,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把表放回桌上,端起了湯碗,喝了一口之後才說了一句:「這名字穩當。」
趙建英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孩子在身後的炕上睡著,包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皺的小臉。鍾
國勝坐在桌邊,把那張表拿回來折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