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查房之後在床尾的病歷卡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來說:「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
鍾國勝正在給趙建英倒水,聽見這句話把暖水瓶放下,點了一下頭。
趙建英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那個小包被,聽見可以出院了,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臉,又看了看鐘國勝。
趙建英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臉色不再發白,嘴唇也有了血色。
「我去辦手續。」鍾國勝說著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出了病房。
走在走廊里去一樓的收費處,步子比前幾天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收費窗口前排著兩個人,鍾國勝站在後面等著,手裡拿著住院單和押金條。
輪到鍾國勝時,把單據遞過去,裡面的工作人員翻了翻,拿算盤撥了一遍,報了一個數。
鍾國勝從口袋裡掏出錢數好遞進去,換了收據出來。
把收據折好放進上衣口袋,快步走回二樓病房。
鍾國勝推開門的時候,趙建英正坐在床邊給鍾繼山換尿布。
趙建英把小包被解開,一隻手托著孩子的屁股,另一隻手把濕了的尿布抽出來放在盆里,又拿了一塊乾淨的墊在下面。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當,換完之後重新把包被裹好,用手在襁褓外面按了按,把邊角掖緊。
鍾國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盆里的濕尿布端起來:「我去洗。」
趙建英抬頭看了鍾國勝一眼:「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了再洗。」
鍾國勝沒有聽她的,端著盆出了病房,走到水房擰開水龍頭沖了起來。
尿片上的黃漬被冷水沖淡了,鍾國勝拿肥皂搓了兩遍,擰乾搭在水房邊的繩子上。
做完這些回到病房,甄大娘已經到了,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把包袱解開。
包袱里是趙建英的換洗衣服和一條疊好的薄毯子,還有一件用舊布縫的小包袱皮,是給孩子裹在外面用的。
甄大娘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回頭看見鍾國勝進來,說了一句:「車叫了沒有?」
「還沒,我這就去叫。」
鍾國勝出了醫院大門,在門口街上站了一會兒。
這條路走過很多遍了,從保衛處到醫院,從醫院到供銷社,都在附近。
鍾國勝站在路邊看了看,看見街角停著一輛人力三輪車,車夫正坐在車斗邊上抽旱菸。
走過去問了一句,車夫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車座:「去哪兒?」
「九十五號大院。」
車夫點了頭,蹬著車跟著鍾國勝到了醫院門口。
鍾國勝讓車夫把車停穩,自己走回病房,把趙建英從床上扶起來。
趙建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往外走。
甄大娘跟在後面拎著包袱和搪瓷缸子。
走到醫院門口,鍾國勝先把趙建英扶上車斗,讓她坐穩。
趙建英在車斗里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孩子從甄大娘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
甄大娘上了車斗,坐在趙建英旁邊,把包袱放在腳邊。
鍾國勝坐在車斗外面的橫沿上,一隻手扶著車斗邊緣,另一隻手搭在趙建英膝蓋上,像是要確保車斗晃的時候她能穩住。
「走吧。」鍾國勝對車夫說。
車夫蹬動了踏板,車輪從醫院門口的石階邊碾過去,上了街。
三輪車穿過幾條胡同,在九十五號大院門口停下來。
鍾國勝先跳下車,把趙建英從車斗里扶下來,甄大娘抱著孩子跟著下來。
甄大娘先一步進院把正房的門推開,鍾國勝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包袱和搪瓷缸子。
走進院子的時候聽見正房裡傳來甄大娘的聲音:「先把炕上鋪好,毯子鋪在下面,軟和一些。」
趙建英在屋裡應了一聲。
鍾國勝站在門檻外面,把包袱和搪瓷缸子放在門邊的柜子上,然後走進屋裡。
趙建英正彎腰把孩子放在炕上,甄大娘在旁邊拉著毯子的一角。
鍾國勝走過去站在炕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包被,那張小臉在熟悉的炕面上睡得正沉,眼皮閉著,嘴巴微張著,兩隻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在半空中虛虛地握著。
鍾國勝把手伸過去,食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隻小拳頭。
小拳頭動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麼,又沒抓住,又縮回去了。
鍾國勝把手收回來,回頭看了一眼趙建英。
趙建英正站在炕邊看著這一幕,目光落在鍾國勝那隻手和那隻小拳頭之間,嘴角彎了一下。
把趙建英和孩子在正房安頓好之後,鍾國勝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
正房的窗戶開著半扇,能聽見甄大娘在屋裡說話的聲音,趙建英應了一句,孩子在中間沒有出聲,大概是睡著了。
鍾國勝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後院走去。
後院那間耳房鍾國勝平時很少進,門推開的時候軸轉得有些澀,推了一下才開。
屋裡不大,牆角有一張舊炕,炕上鋪著一領草蓆,蓆子邊角捲起來,沾了一層薄灰。
鍾國勝把窗戶推開透氣,門也敞著,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掃地。先掃了地面,把土和碎屑掃到門外,又從門後找了塊濕抹布把桌面和炕沿擦了兩遍。
擦到炕沿的時候鍾國勝停了一下,指尖在木頭面上劃了一下,確認沒有毛刺才繼續。
然後鍾國勝把自己的被褥從正房搬過來,在炕上鋪開,又把窗戶下面那張桌子上的東西歸攏到牆角,騰出一塊能放杯子和材料的空桌面。
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弄出太大動靜,掃帚掃地時一下一下地把灰從牆角趕到門口,抹布擦桌面時反覆抹了幾遍才收手。
院子裡安靜,只有正房那邊偶爾傳來甄大娘說話的聲音和趙建英低低應了一句。
鍾國勝從耳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塊抹布,走到院子裡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搭在門後的繩子上晾著。
正房的窗戶里能看見趙建英靠在床頭坐著,懷裡抱著孩子,甄大娘在灶台邊收拾碗筷。
鍾國勝站在耳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
轉身回了耳房,把被褥展開鋪平,又把枕頭拍了兩下。
坐在炕沿上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比正房小,窗戶朝東,早上能進一些光,下午這個時候光線已經暗下來了,屋裡只看得清家具的輪廓。
站起來把窗戶關上,門也帶上,但留了一條縫。
傍晚的時候甄大娘從正房出來,手裡拎著包袱布,走到後院耳房說了一句:「灶上還有湯,你晚點熱了喝。」
鍾國勝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