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趙建英開始疼了。
鍾國勝是被趙建英的呼吸聲弄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聽見趙建英的呼吸比平時急,不像平常那種均勻的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聲壓得很低的悶哼。
鍾國勝坐起來,湊近看了一眼,趙建英側躺著,一隻手抓著被角。
「疼得厲害了?」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沒有力氣說話。
鍾國勝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盡頭那盞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鍾國勝走到護士站的時候步子放慢了,敲了兩下門,值班護士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敲門聲抬起頭來。
鍾國勝說:「我愛人可能要生了。」
護士站起來,拿了一件白大褂披上,跟著鍾國勝往病房走。
進去看了看趙建英的情況,出來的時候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說了一句「進產房吧」。
鍾國勝幫著把趙建英扶上推車,趙建英被推走的時候看了鍾國勝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鍾國勝跟在推車旁邊走了一段,到產房門口的時候護士攔住了鍾國勝:「你在外面等著。」
產房的門在他面前關上了,門板上那道白色的漆面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鍾國勝站在產房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往哪裡放。
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護士站,看見桌上那台電話機擱在角落裡。
鍾國勝走過去,拿起話筒,撥了趙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是趙父的聲音。
鍾國勝說:「爸,建英進產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趙父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掛了。
鍾國勝把話筒放回去,走回產房門口。
在門口那排長椅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攏著。
鍾國勝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里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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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產房裡傳出來一些模糊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像是有人在裡面說話,又像是別的什麼。
鍾國勝站起來走到門口,貼著門板聽了一下,什麼也聽不清,又退回來坐下了。
坐下之後又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房打了一杯涼水,端在手裡沒有喝,又端回來了。
坐在長椅上,背靠著牆壁,把後腦勺擱在牆上。
想起趙建英剛才被推進去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嘴唇動了一下。
那時候沒來得及聽清趙建英想說什麼,或者她根本沒說出來。
鍾國勝不知道她現在在裡面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鍾國勝抬起頭來,看見趙父和甄大娘正朝這邊走過來。
趙父走在前面,身上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柜子里拿出來的。
甄大娘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布包,步子比趙父快了一些,走到產房門口的時候她先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又看了一眼坐在長椅上的鐘國勝。
「進去多久了?」甄大娘問。
鍾國勝站起來:「有一陣了。」
甄大娘沒有再問,走到長椅的另一頭坐下來,把布包放在腿上。
趙父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然後走到鍾國勝旁邊坐下來。
三個人坐在走廊里那排長椅上,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走廊里的燈一直亮著,鍾國勝不知道過了多久。
坐在長椅上,後背靠著牆壁,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趙父坐在他旁邊,腰板挺著,目光落在對面牆上一張泛黃的宣傳畫上,那畫上是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手裡拿著聽診器。
甄大娘坐在另一頭,手裡的布包放在腿上,手指搭在包口上,偶爾動一下,又停住了。
產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來,摘掉口罩:「趙建英的家屬。」
鍾國勝站起來,趙父也站起來,甄大娘拎著布包往前走了兩步。
護士看了他們一眼:「生了,是個男孩,母子平安,等一會兒大人出來你們就能看見了。」
鍾國勝站在原地,聽見「母子平安」四個字從護士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覺得自己胸口的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鬆開了,一股熱氣往上走,順著喉嚨和鼻子往外頂。
點了一下頭,嗓子有些緊,說了句「知道了」。
護士應了一聲縮回去,門又合上了。
甄大娘站在旁邊,手搭在布包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包袱,像是要把剛才那句話再確認一遍。
趙父沒有說話,但他把一直挺著的腰板鬆了下來,往後靠在牆上。
又過了一會兒,產房的門第二次推開。
這次是推車先出來的,趙建英躺在上面,臉色發白,額頭上還留著汗跡,頭髮貼在鬢角上。
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鍾國勝站起來,走過去站在推車旁邊,低頭看著她,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胸前被被子蓋住的那一截,那裡有一小團微微隆起的輪廓,被包被裹著,看不見臉。
護士推著車往病房走,鍾國勝跟在旁邊。
甄大娘和趙父走在後面,甄大娘的步子比趙父快了幾步,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先一步推開了門。
護士把車停在床邊,把趙建英挪到床上,又把懷裡那個小包被遞給鍾國勝:「你抱一下,我去拿東西。」
鍾國勝伸出兩隻手接過來。
包被很輕,輕到在接住的那一刻懷疑自己手裡到底有沒有東西。
低頭看了一眼,一張小小的臉從包被的縫隙里露出來,眼睛閉著,鼻子很小,嘴巴微微張著,皮膚皺皺的,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那張臉比鍾國勝預想的要小得多,小到不知道該怎麼拿自己的手去放。
鍾國勝把胳膊往懷裡收了收,讓包被靠在自己的胸口上,右手托著底下那一層。
趙建英躺在床上睜開了眼,側過頭看著鍾國勝手裡那個小包被。
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給我看看。」
鍾國勝走到床邊,把包被湊近了一些。
趙建英抬手碰了一下包被的邊緣,指腹在那個小臉旁邊停了一下,沒有碰上去,只是停在半寸的距離外面,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被子上。
甄大娘站在床的另一頭,把布包打開,從裡面拿出那件用舊秋衣改的小衣裳和一塊尿片,放在床頭柜上。
沒有伸手去抱孩子,只是站在旁邊看著,目光從鍾國勝手裡那張小臉移到趙建英的側臉上,又移回來。
趙父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門輕輕帶上了一些,自己坐在了走廊里的長椅上。
鍾國勝抱著那個小包被站在床邊,趙建英已經又閉上了眼,呼吸比剛才沉了一些。
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小臉,又看了看床上的趙建英,然後把包被往上託了托,讓那張小臉靠著自己的胸口。
鍾國勝感覺到有一層很輕的重量貼在他的襯衣上,熱乎乎的,帶著一點潮濕的暖意。
在床邊那把凳子上坐下來,沒有把包被放下,就那麼抱著,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一會兒。
這個小東西,身上流著自己的血。
抱在自己懷裡,很輕,輕得像一口就能被風吹走的棉花,但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一小塊重量是實的,從胳膊肘往上走,一直走到自己胸口那個位置。
低頭看了一會兒,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包被邊緣露出來的那半隻小耳朵。
耳朵軟得不像話,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觸感。
鍾國勝把手收回來,掌心裡留著那一點溫熱的感覺。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層,走廊里開始有腳步聲了。
護士推門進來查房,看了一眼鍾國勝懷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趙建英,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就走了。
門合上之後,鍾國勝聽見走廊里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
把包被往上託了托,讓那張小臉離自己胸口更近一些。
感覺到小包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小的幅度,像是呼吸,又像是伸了一下手腳。
鍾國勝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小臉,他還是那個樣子,皺皺的,閉著眼,什麼都不知道。
鍾國勝就那樣抱著他坐著,一直坐到趙建英醒過來。
趙建英睜開眼的時候看見鍾國勝坐在床邊,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包被,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趙建英撐著床沿想坐起來,鍾國勝空出一隻手來幫趙建英墊了一下枕頭,讓她靠在床頭上。
趙建英把目光落在鍾國勝懷裡那張小臉上,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給我抱抱。」
鍾國勝站起來,把包被輕輕放到趙建英懷裡。
趙建英接過去,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包被托在臂彎里。
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看了鍾國勝一眼。
兩個人隔著那張小臉對視了一下,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光落在他們三個人的身上,照出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
鍾國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趙建英懷裡那張小臉,覺得自己心裡那個原本空著的位置被什麼東西填上了。
那個東西不是重量,也不是道理,是自己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擁有的東西,一個小生命,睡在自己愛人懷裡,流著自己的血,在自己抱過的那一小段時間裡,已經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調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