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七月初的天亮得早,五點多鐘窗戶紙就開始透白。
鍾國勝醒的時候趙建英已經坐起來了,一隻手撐著炕沿,另一隻手扶著腰,動作很慢。
趙建英肚子大得已經彎不下腰,穿鞋也得側著身,把腳伸出去夠。
鍾國勝沒有立刻翻身起來,等趙建英穿好一隻鞋又穿好另一隻,才坐起來披上棉襖。
「你躺著就行。」
「躺不住。」
趙建英扶著炕沿站起來,肚子往前頂著,走路的步子又小又慢,走到桌邊坐下來,手搭在桌面上,喘了一口長氣。
鍾國勝沒有再勸。
下了炕,走到灶台前蹲下去透爐灰,添了煤,把鍋架上,添水,舀米,拿勺子攪了攪。
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玉米面的味道在屋裡散開。
鍾國勝蹲在灶台前沒有起來,等著粥熬稠了才站起來,拿碗盛了兩碗端到桌上。
趙建英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看了一眼他,說了一句:「粥又稠了。」
鍾國勝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嚼了嚼:「水少了,下次多添一瓢。」
趙建英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把粥喝完,站起來要收碗,鍾國勝已經先一步把她面前的碗拿走了,端到灶台邊泡在水盆里。
趙建英看著鍾國勝在灶台前彎腰的背影,說了一句:「你以前連自己的襪子都不洗。」
鍾國勝沒有回頭,拿抹布把灶台邊擦了一遍:「現在不是以前了。」
趙建英坐在桌邊沒有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比前幾個月粗了一些,戒指箍在指根上有點緊,轉了一下,又轉回來了。
把手放在桌面上,看著鍾國勝在灶台前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扶著桌沿走到炕邊,把那摞洗好的尿片拿過來疊。
尿片是甄大娘拿舊床單裁的,裁成一塊一塊的方布,洗過之後晾乾了有些發硬,趙建英拿手一塊一塊地揉軟了再疊。
疊了幾塊之後,趙建英停下來歇了一口氣,鍾國勝從灶台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把剩下的幾塊拿過去疊了。
鍾國勝疊得慢,但每一塊都對摺整齊,疊出來的方布大小一樣,碼成一摞放在炕角。
「疊得還行。」趙建英看了一眼說。
鍾國勝把最後一塊放上去,拍了拍手:「我手又不笨。」
趙建英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下午鍾國勝去了趟趙家。
甄大娘已經把待產用的東西收拾好了,一個藍布包袱放在桌上,包袱皮扎得方方正正,結打在正中間。
甄大娘看見鍾國勝進來,把包袱解開攤在桌面上,一件一件指給他看。
「這是尿片,一共十二塊,用舊床單裁的,洗過三遍了。」
把那摞疊好的尿片拿起來給鍾國勝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這是小衣裳,用舊秋衣改的,領口我重新收了邊,不會磨脖子。」
她又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展開給鍾國勝看了領口和袖口,放回去,「這是包被,絮了一層薄棉花,現在這個天用正好,入秋之後再換厚的。」
甄大娘一樣一樣地說,鍾國勝一樣一樣地接過來看了一遍。
尿片疊得整齊,邊角裁得直,洗過之後布面軟和,摸上去像是一層被磨薄了的舊毛巾。
小衣裳的領口收得圓潤,針腳細密,看不出是舊衣裳改的。
包被不大,剛夠裹一個嬰兒,棉絮鋪得薄而均勻,在布面下面凸起一層細密的菱形紋路。
鍾國勝把三樣東西看完之後點頭說:「齊了。」
甄大娘把包袱重新包好,把那個結重新打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結會不會松,才把包袱遞給他。
鍾國勝接過來拎在手裡,分量不重,但拎著的時候他覺得手上的分量比看上去的要沉一些。
甄大娘在鍾國勝走出門之前又追了一句:「有什麼動靜趕緊過來叫人,別自己扛著。」
鍾國勝說「知道了,媽」,拎著包袱出了院門。
回到九十五號大院之後,鍾國勝把包袱放在柜子里,跟趙建英之前疊好的那摞尿片並排放著。
晚上躺在炕上,聽著趙建英在旁邊呼吸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翻身也比以前費勁。
趙建英翻了個身之後停了一會兒,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勻下來。
鍾國勝側過身面朝趙建英。
「睡不著?」
「能睡著。」
趙建英說,過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被子被拽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安靜下來。
鍾國勝沒有再說別的,把被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把她肩頭露出來的一截重新蓋好。
七月中旬,趙建英的預產期近了。
鍾國勝提前託了關係,在區醫院找了一張床位。
醫院不大,婦產科在二樓,走廊里擺著幾張長椅,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宣傳畫。
鍾國勝把趙建英送到醫院那天是上午,甄大娘也跟著去了,手裡拎著那個藍布包袱和一隻裝著換洗衣裳的布袋。
病房裡有三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護士領著趙建英走過去。
鍾國勝把包袱放在床頭柜上,又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毛巾搭在床欄上,換洗衣服疊好放在柜子里。
趙建英坐在床邊,肚子大得快要頂到膝蓋,扶著床沿慢慢躺下去,側過身面朝牆壁。
甄大娘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給趙建英把被子掖了掖,說「我回去給你燉湯」,轉身出了病房。
鍾國勝在病房裡待了一整天,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有時候翻一翻帶來的報紙,有時候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房打一壺熱水回來,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那裡看著趙建英的側影。
鍾國勝看著她那個樣子,把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碰到被角又收回來。
鍾國勝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床位託了人、包袱收拾好了、假也請下來了。
剩下的只能等,等那個自己還沒有見過面的生命自己挑一個時辰。
第二天鍾國勝去保衛處跟趙衛國交代了幾句。
趙衛國站在桌前,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鍾隊長你放心,有事我去找你。」
鍾國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回醫院的路上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看見甄大娘正坐在床邊跟趙建英說話,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甄大娘看見鍾國勝進來,把缸子遞給趙建英,站起來讓了讓位置:「你回來了,那我回去做飯。」
鍾國勝說:「媽,醫院裡有食堂。」
甄大娘已經拎起了布袋,回頭看了鍾國勝一眼:「食堂的飯哪有自家做的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說了一句:「中午我送飯過來,你們倆不用去買飯了。」
說完就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遠了。
鍾國勝在凳子上坐下來。趙建英端著缸子喝了一口湯,放下之後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沒怎麼睡。」
鍾國勝說「睡了」,趙建英沒有拆穿他,把缸子放回床頭柜上,側過身面朝牆壁,沒一會兒呼吸就慢了下來。
鍾國勝坐在凳子上,把報紙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有汗,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又把報紙翻了一面。
下午護士來查過一次房,量了體溫,問了問情況,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就走了。
趙建英醒過來的時候鍾國勝正站在窗邊看樓下那棵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趙建英看著鍾國勝的背影,說了一句:「你坐下歇會兒。」
鍾國勝轉過身來,在凳子上重新坐下來,伸手把床頭柜上的缸子拿起來搖了搖,裡面的水已經涼了,端著缸子去水房倒掉,又打了一杯熱水回來。
傍晚甄大娘又來了,這回拎著一個布兜,裡面裝著三個飯盒。
進門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揭開蓋子,一盒是雞湯,一盒是麵條,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趙建英撐著床沿坐起來,甄大娘把筷子遞到她手裡,看著她低頭吃了一口。
鍾國勝站在旁邊,甄大娘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吃,另一個飯盒是你的。」
鍾國勝說「我等會兒」,甄大娘沒理他,把另一個飯盒塞到他手裡。
那天晚上甄大娘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走廊里的燈亮起來,昏黃的一團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照進病房。
鍾國勝坐在凳子上,趙建英躺在床上,兩個人都沒有怎麼說話。
鍾國勝把飯盒收好放在床頭柜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又走回來在凳子上坐下。
趙建英在黑暗中伸出手來,搭在床沿上。
鍾國勝看見了,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把趙建英的手握住了。
趙建英的手比平時熱一些,掌心微微潮潮的,手指搭在他的指縫間沒有用力。
鍾國勝沒有說話,就那樣握著,聽著走廊里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幾聲蟬鳴。
鍾國勝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也不知道那個時刻什麼時候會來,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握著趙建英的手,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