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靜!」
中村信八拔出太刀,厲聲喝道。
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那些被捆綁的俘虜發出的咒罵聲。
為首的那名岞山家武士,一個名叫小野寺左馬助的男人,一邊大力掙扎著,一邊怒視著山名義光,那雙眼睛裡面噴涌而出的怒火,幾乎宛如實質。
他啐出一口血沫,看著義光,聲嘶力竭地吼道:「你這個惡鬼,佛祖和天照大神不會原諒你的,祂們一定會降下神罰,將你們這群不守信譽的雜種燒為灰燼!」
義光冷哼一聲,對他的咒罵置若罔聞。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下方那近百名神情各異的降卒,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本殿知道,你們之中,很多人來自岞山家的領地。」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仿佛帶著魔力,讓降卒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的田地,你們的父母妻兒,此刻,都在鷲峰城下,在岞山家的家督,岞山信秀那個老賊的刀下,我說的,對嗎?」
人群中一陣騷動,許多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正是他們心中最大的恐懼與軟肋。
義光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我山名義光,雖然需要兵卒,但絕不需要心懷二意的懦夫!」
「我可以給你們吃飽飯,給你們一個成為人上人的機會,但你們,又能給我什麼?」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打刀,刀尖遙遙指向那些被捆綁的俘虜。
「現在,是你們證明你們沒有二心,真心實意的想要投降本家的時候了!」
「傳令!」
「哈伊!....請殿下下令!」
隨著義光的一聲厲喝,所有山名家的武士和老兵們都單膝下跪,異口同聲的看著他們的主君,等待著他的命令。
義光環顧四周,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冬的北風:「所有降卒,按『火』為單位,依次上前!」
「每人,領一把肋差,在這些忠義無雙的岞山武士身上,留下一道刀口!」
「凡動手者,從今往後,便是我山名家真正的自己人!若有不敢上前者……」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厲聲喝道:「立斬當場,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主公大人!這萬萬不可啊!」
義光身旁的了心和尚,聽到義光這個命令後,頓時著急的拜伏在地。
他雙手合十,先是念了一句佛號,這才急切地說道:「殿下!請恕老衲直言,此舉過於殘忍,不僅有違天和,也有違武士之道啊!」
旗本隊長中村信八猶豫了一下,也緊跟著單膝跪下,沉聲勸諫道:「主公,軍師所言不虛,吾等武士的榮譽,在於戰場上堂堂正正的對決!」
「如此凌辱手無寸鐵的俘虜,即便他們是敵人,亦非我輩武人所當為!這會玷污山名家的名聲啊,還請主公三思!」
說完,便重重下拜,等待著山名義光的裁決。
原吉野家的舊臣飯田平次郎等人,也紛紛跪下附和,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種完全違背了武士道精神的殘暴行徑。
義光冷冷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家臣們,並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問道:「了心大師,信八,你們都以為,我是在享受這血腥的殺戮嗎?」
他轉過身,指著下方那些不知所措的降卒,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說道:「我問你們,當兩軍對陣,當他們看到岞山家的旗幟,聽到熟悉的鄉音,他們的槍尖,會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同鄉,自己的鄰居嗎?」
「你們誰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賭這份虛無縹緲的忠誠?」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一絲一毫的猶豫,都足以葬送整支軍隊!」
「本家起家時間太短,可萬萬輸不起!」
「吾更不會拿你們這些跟隨我出生入死的家臣的性命,去賭這百來號降兵的良心!」
他的一番話,如同重錘般敲在眾人的心上。
了心和尚頓時也沉默了,明顯也想到了這個致命的問題。
就連一向耿直的中村信八,也不由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經歷過戰陣之人,也明白在這戰國亂世之中,每一個決策的失誤,都有可能給一個家族,一個勢力,造成難以挽回的滅頂之災。
他們身為臣子,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用自己的武力給山名家盡忠,為山名家的未來揮刀即可。
他們可以謹守自己的武士之道,那是因為他們不是決策者。
而身為人主,身為這兩千多石領地的主人,山名家的掌舵者,義光需要考慮的自然更多。
此時,在義光的質問下,他們頓時一個個啞口無言。
「今日,我便要他們親手斬斷這條後路!」
義光看著一眾家臣,又看了看那些手足無措的岞山家降兵,眼中閃爍著毒辣而精明的光芒。
「只要這些人手上沾了岞山家忠臣的鮮血,那便再也回不去了!」
「不僅岞山信秀不會放過他們,那些武士的親眷們也不會放過他們,他們的鄉鄰也會唾棄他們!」
「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我,跟著我山名義光,消滅岞山家,以後才能堂堂正正的生存下去!」
而這種行為,在義光前世的歷史上,被叫做投名狀。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會沉默的家臣,對著下方的隊正石井平八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平八!立刻執行!有敢後退者,殺無赦!」
「哈伊!.....」
平八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毫不猶豫的磕頭接下了御令。
作為從黑前山跟隨著義光起家的老兵,他對所謂的武士道精神根本無感。
在他簡單的大腦里,一直奉行著一條準則。
那就是主公讓他砍誰,他就砍誰。
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絕不會去多問。
他指揮著老兵,從一個木箱裡捧出十幾把連鞘的肋差,開始分發給第一個上前的降卒隊列。
岞山家的降卒彥太郎,就在這個隊列里。
當那把冰冷的肋差被塞到他手中時,他頓時感覺自己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心中的恐懼讓他差點驚叫起來。
他抬起頭,看到岞山家那名被俘虜的武士,小野寺左馬助正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看見拿著肋差走近的彥太郎,小野寺左馬助頓時氣得臉頰通紅,嘴裡咒罵道:「你這個賤民,馬鹿,連地上的爛泥都不如的傢伙,老子是岞山家的武士!」
「你敢傷害老子,老子一定讓你全家死絕,把你全家人的頭砍下來當球踢!」
「八嘎!還在磨蹭什麼!快動手!......快!」
彥太郎身後的老兵伍長,用槍桿狠狠地捅了彥太郎的後腰一下催促道。
彥太郎一個踉蹌,被推到了木樁前。
他看著眼前這位直到昨天還讓他感到畏懼的武士,聞著他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驚懼的差點連手裡的刀都拿不穩。
他回頭望去,看見自己的伍長六兵衛那惡狠狠的眼神,以及已經抽出一半的打刀。
「啊啊......"
「噗嗤!」
他身邊的一個同伴,一個叫作三郎的瘦小青年,終於受不了這種壓力。
口中發出一陣像殺豬一樣的叫喊,他閉著眼睛,胡亂地將手中的肋差捅進了另一名俘虜武士的大腿。
鮮血立刻噴濺出來,那名武士頓時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這名叫做三郎的降兵拔出刀,嚇得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彥兵衛乾脆也將心一橫,握著手中的刀,胡亂的在小野寺左馬助的胸前劃了一刀,便倉皇的跑下了這處行刑台。
小野寺左馬助果然是一個硬漢,胸口被鋒利的肋差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但他卻愣是一聲哼都沒有哼一聲。
只是用他那仇恨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義光的眼睛,似乎要在黃泉路上把他的樣子給死死的記住。
「小野寺,本殿知道你是個漢子,但在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好好上路吧!本殿會記住你們的付出!」
義光對他仇恨的眼神絲毫不以為意。
作為一個立志爭霸天下的男人,未來即將死在他手裡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而類似小野寺左馬助這樣的人,也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自古以來,爭霸天下,開創一個王朝,可不是嘴巴上面喊兩句就行的。
那是要用屍山血海的人命去堆積,才能開創出來的。
隨著有兩個人率先動了手,剩下的岞山家降卒們仿佛也找到了宣洩口。
和義光所說的一樣,他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恐懼、麻木、以及被那份軍功爵點燃的野心,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瘋狂的力量。
一個接一個的降卒上前,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演武場上,只剩下刀刃入肉的沉悶聲、俘虜們從咒罵到微弱的呻吟、以及降卒們粗重的喘息聲。
高台上,了心和尚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口中低聲念起了往生咒。
中村信八則緊緊地握著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卻沒有再去為這些岞山家的武士求情。
唯有山名義光,靜靜地看著下方這殘忍血腥的一幕,面沉如水。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近百名降卒,才算真正被他掌控。
他們將成為他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刀。
當最後一名降卒也完成了他的「儀式」後,那十幾名俘虜已經沒有了聲息,渾身上下血肉模糊,死狀悽慘。
義光緩緩舉起手中的打刀,刀尖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很好!」
「從今日起,你們,都是我山名義光的士兵,享有和本家士兵一樣的獎賞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