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1541年)三月初,肥前國的天空終於放晴。
春日暖陽融化了最後的寒意,松浦郡的田埂間,開始出現三三兩兩彎腰勞作的農人身影。
這是一個播撒希望的季節,泥土的芬芳預示著秋日的豐收。
然而,一股肅殺之氣,卻在松尾城悄然瀰漫,壓過了春日的和煦。
就在春耕即將全面展開前的緊要關頭,一道足以讓整個領地震動的「陣觸」(出徵令)從松尾城的天守閣內發出,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山名家直轄的八個村莊。
命令嚴苛而直接:各村地頭武士,必須在次日清晨,自帶兵甲武具,率領麾下五名農兵,趕至崗山城集結。
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山名家的戰爭機器,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時刻,再一次轟然運轉。
次日,天色微明。
松尾城的天守閣內,已是燈火通明。
義光寬敞的居室「御殿」中,瀰漫著高級「伽羅」薰香的淡雅氣息。
他赤著上身,健碩的肌肉上還殘留著清晨練武時留下的汗跡,在燭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兩名年僅十歲左右的小姓,八子丸,與另一名叫作千代松的少年,正協助他們的主君穿戴盔甲。
「著甲」,對於一個即將出陣的大將而言,不僅是簡單的防護,更是一種莊嚴的儀式。
千代松首先為義光穿上貼身的小袖,與便於活動的「大口袴」,再用一條結實的布帶將褲管在膝下牢牢束緊。
隨後,八子丸取來佩楯(護腿甲),熟練地為義光繫於腰間,甲片覆蓋住大腿。
接著是保護小腿的「臑當」(護脛),其上的「立舉」完美地貼合著膝蓋。
最後,千代松小心翼翼地為義光穿上保護手臂的「籠手」,皮繩與鐵片緊密結合,既提供了防護,又不影響手腕的靈活。
下半身的防護穿戴完畢,最關鍵的「胴」(軀幹甲)被鄭重地抬了過來。
這正是那套山名義光繳獲自黑田甚八郎手上的那套五枚胴。
又被他花費重金改造而成的「赤漆塗五枚胴丸當世具足」。
五塊巨大的鐵甲片用赤紅色的生漆反覆塗抹,色澤沉鬱而鮮亮,在火光下仿佛流淌著熔岩。
林藤吉與千代松一左一右,合力將沉重的胴丸為主君披上,在背後用粗壯的「高紐」絲繩交叉繫緊。
緊接著,是保護咽喉的「喉輪」,以及填補腋下空隙的「脅當」。
每一個部件,都由小姓們仔細檢查,確保連接的絲絛(威毛)沒有絲毫鬆動。
「主公,請著盔。」
八子丸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那頂山名家祖傳的「十六筋金色月牙前立星兜」。
義光接過頭盔,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氣,將頭盔穩穩戴上,繫緊了頜下的「忍緒」。
義光站起身,佩上那名重新找刀匠打磨鋒利的家傳寶刀與肋差。
近一米八的身高,配上這赤紅色的戰甲,頓時整個人如同一尊從地獄歸來的赤色明王,威嚴而恐怖。
當義光披掛整齊,在親衛們的簇擁下走出居館奧向時,外面的十字型迴廊外,早已站滿了前來送行的人。
以正室春姬為首,阿松、阿妙、雪代、菖蒲、楓等一眾側室和侍妾,皆身著素雅的小袖,跪坐在蓆子上。
她們臉上按照義光的要求,沒有塗那見鬼的白粉,也沒有剃眉,和塗黑齒。
一個個妻妾姿態不一,或豐腴,或嫵媚,或清純,或甜美,但此刻都不神情肅穆的跪伏在地,為義光送行。
這是戰國時代,武家女子送別夫君出征的禮儀。
春姬看著山名義光被赤色戰甲包裹的高大身軀,神情複雜。
她看著那個渾身散發著鐵與血氣息的男人,心中既有對戰爭的恐懼,又有一絲作為妻子、為夫君武運昌隆的祈願。
她知道,這個男人的勝敗,維繫著自己,以及整個山名家未來的命運。
春姬強忍著心中的情緒,按照禮制,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黑漆描金的木盤。
盤中盛放著三樣東西:一小片「打鮑」(干鮑魚片),幾顆「勝栗」(干栗子),以及一個盛滿了清酒的「大杯」(扁平的酒盞)。
春姬的聲音清冷而莊重:「殿下,請飲陣前酒,祝您旗開得勝,討滅敵酋。」
「此乃『勝栗』,願您武運長久,克敵制勝。」
說罷,她親手為義光奉上酒杯。
義光接過,一飲而盡。
隨後,春姬接過酒杯,也飲下一口,再遞還給義光。
如此三次,是為「三獻之儀」,寓意夫婦同心,共對危難。
禮畢,義光沒有多言,只是對春姬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大步走向早已集結完畢的軍勢。
春姬與眾妻妾一同深深伏地叩拜,齊聲祝禱:「恭送殿下!願武運昌隆!」
身為側室的阿松看著義光走遠的背影,忍不住輕輕擦拭著眼角的晶瑩,她看著跪坐在首位默默無語的春姬,又輕輕撫摸著自己已經高高隆起的肚皮,心中默默的祈禱著:「武家的守護八幡大神啊!請您一定要保佑主公旗開得勝!」
一旁,阿妙已經起身。
身為府中的女中差配役,掌管著府邸內的大小事務和飲食安全,她一定要在主公出征時候為他看好這個家。
......................
松尾城外,軍容鼎盛!
一百一十名身披具足、手持長槍的常備足輕,以「火」為單位,排成森然的方陣。
為首的,則是二十餘名以中村信八、鬼冢左近,林藤吉,石井平八,大和又吉,等為首的馬廻眾武士,與火長以及隊長級別的軍官。
在旗本武士的簇擁下,山名義光騎在馬上,默默的看著這支軍容齊整的大軍。
俗語說,人一過萬,無邊無際。
此時的山名義光手下雖然只有這一百五十人左右的軍勢,但已經初步有了一支軍隊的雛形。
他很期待,等到自己擁兵數萬,麾下的大軍看不到邊際的那種盛況。
繪有山名家「二引兩豎紋」的旗幟,與金色「馬印」上的絲綢帶子,隨著清晨的微風迎風招展。
義光帶著這支近一百五十人的軍勢,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踏上了征途。
隊伍一路急行,於午後抵達崗山城。
城代佐多勝早已率領五十名守軍在城外等候。
同時抵達的,還有從各村莊徵召而來的八名地頭武士與他們的四十名農兵。
這些農兵與義光的常備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大多只在身上套一件破舊的「腹當」或是乾脆沒有任何防護的上陣。
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從竹槍到生鏽的舊太刀不一而足,臉上寫滿了對戰爭的一絲期待與恐懼。
上一次義光在鬼野谷合戰中大敗岞山軍,發下的豐厚賞格,早已經傳遍了周圍的村莊。
他們一邊期待著立功的同時,也害怕自己此去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家鄉。
義光只是掃了他們一眼,便將他們編入了隊伍的末尾。
至此,一支由兩百五十名戰鬥人員組成的討伐大軍正式成型。
與此同時,由內政奉行彌太郎,以及暫時充當軍奉行的岸田右馬助,親自負責組織的「小荷駄隊」(後勤運輸隊)。
也集結了六十名陣夫和十幾輛大八車,滿載著兵糧米、箭矢、玉藥(火藥)、繩索等軍需物資,緊緊跟在大軍之後。
「全軍,目標奧浦城!出發!」
義光馬鞭一指,大軍再次開拔。
這一次,目標直指岞山家的邊境。
【今日12點前的極限第五章,今天任務雖然沒有完成,但作者菌盡力了,希望各位寶子們原諒,繼續支持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