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四月初九日。
春日和煦的暖陽照耀了大地,此時櫻花盛開,新綠初萌,天地間一派生機勃勃之景。
肥前國山名家領地與杵島郡交界處的鞍部關砦外,塵土飛揚的官道上此時卻緩緩行來一隊奇異的旅人。
這支隊伍與尋常的行商,苦行僧,或朝聖者截然不同,引得關砦上值守的足輕和武士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輛裝飾著褪色帷幕的牛車,老邁的黑牛喘著粗氣,步伐沉重。
趕車的是一名皮膚黝黑、筋骨結實的僕役,他頭戴破舊的斗笠,身上穿著靛藍色的麻布短衣,神情謹慎而專注。
牛車之後,是五名身著白衣緋袴,頭戴仕女笠的年輕女子。
她們正是這支隊伍的核心,出雲大社的勸進巫女。
為首的女子約莫十三四歲,雖然頭上的仕女笠的面紗遮住了她的容貌,但那窈窕的身姿和步伐,依然看得出她的美麗來。
她梳著日本傳統的「垂髮」髮式,烏黑亮麗的長髮未經束縛,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後,僅用一根白色的「丈長」髮帶松松系住。
其身著一件潔白的「小袖」,外罩一件半透明的「千早」薄紗外袍,鮮紅的「緋袴」長及腳踝,腳上是白色的「足袋」與木屐,行走間帶走輕盈。
這位女子,便是後來開創了日本「歌舞伎」這一傳世藝能,在戰國藝術領域名動天下的出雲阿國。
然而,此時的她,尚非後世那位顛倒眾生的演藝大家。
她和其他幾位出雲神社的巫女們,為了籌集神社的「御造替」費用,組成了這支能藝團,在日本各國進行遊歷。
而阿國正是出雲大社的「勸進巫女」。
按照神社的傳統,她們以歌舞娛神,亦娛世人,通過表演來募集善款,此為「勸進」。
她們的旅途早已跨越山海,從雲霧繚繞的出雲國啟程,行經伯耆、備前,隨後也在戰亂不休的京畿之地短暫停留。
在見識了幕府將軍足利義晴與細川晴元之間的紛爭,也目睹了皇室與公卿們在貧困中掙扎的落魄後,她們立刻離開了紛亂不休的京都。
隨後,她們又一路向西,穿過大內氏雄踞的周防、長門二國,最終渡過關門海峽,踏上了日本這塊名為九州的地界。
緊隨在阿國身後的,是四名年紀稍小的巫女。
她們的裝束與阿國大同小異,只是姿容稍遜,眉宇間還尚帶著幾分少女的稚嫩與青澀。
她們各自背負著表演用的道具,如神樂鈴、檜扇、以及用作祭祀的「幣帛」。
再往後,則是七名男性樂師。
他們被稱為「囃子方」,負責為歌舞提供伴奏。
這些人大多是些流浪的藝人或是寺社豢養的樂人,此刻為了生計,都匯聚在這支隊伍里。
他們大多穿著各色的舊「水干」或「直垂」,戴著破斗笠,身上背著大大小小的樂器。
領頭的是一名吹奏「笛」的老者,名叫權七。
而旁邊的兩人,一個抱著「小鼓」,一個抱著「大鼓」,鼓面上繪著巴紋。
還有人攜帶了「箏」與「琵琶」,用厚厚的布包裹著,小心翼翼地扛在肩上。
這些樂器,既是他們謀生的工具,也是他們身家性命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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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六七名名穿著破爛短打服飾的僕役跟著這支隊伍。
他們推著幾輛吱吱作響的獨輪手推車,車上堆滿了行李,其中有裝有換洗衣物的「葛籠」 炊具、帳篷布、以及沿途百姓施捨的少量米麥雜糧。
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
在這支看似柔弱的隊伍中,卻有一個人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名走在隊伍末尾的老者。
他年過六旬,鬚髮皆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紮成了一個總發(長發束髻)。
其身高約莫五尺五寸(約1.65米),在這個時代已屬於高大。
他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素袍」,但腰間卻插著一柄「太刀」與一柄「脅差」,說明著他劍客的身份。
太刀的刀鞘古樸無華,但刀柄處的「目貫」與「緣頭」卻隱隱透出非凡的工藝。
老者的目光雖然看似在觀看著路面,但那絲若有若無的氣場,卻似乎鎖定了砦上的幾名足輕的目光。
他的臉上布滿風霜的刻痕,一雙眼睛卻絲毫不見渾濁,反而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人心。
走路的步履穩健,氣息悠長,看似閒庭信步,實則每一步都暗合著某種韻律,明顯不是普通人。
關砦上的足輕頭目,一個名叫田中五郎的武士,遠遠地打量著這名老者,心中暗自凜然。
作為身經百戰的武士,他也習練過劍道和槍術,自然看得出,這老者絕非尋常的浪人或保鏢。
他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危險感覺,他只在自家主公山名義光身上才感受過的。
而他的眼光並沒有看錯。
這位貌不驚人的老人,正是當今天下劍術界的泰山北斗,擁有著「劍聖」稱號的愛州移香齋久忠。
作為「陰流」的開創者,愛州移香齋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傳奇。
他出身於伊勢國愛洲氏,早年遍游諸國,挑戰各路劍術名家,融匯百家之長。
最終在日向國鵜戶岩屋的岩洞中苦修,悟出了劍術的「陰之理」,創立了震古爍今,一直流傳到現代的日本劍術大派「陰流」。
其劍術的核心,在於「轉」與「待」,講究以柔克剛,後發制人,觀測敵手之動向,引其力而擊其虛,如影隨形,故名「陰流」。
而他一生中最為人稱道的弟子,便是後來將陰流發揚光大,創立「新陰流」的上泉信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