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上泉信綱尚是上野國長野家的家臣,愛州移香齋遊歷至此,信綱聽聞其名,虛心求教。
在見識了移香齋神乎其技的劍法後,這位日後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的劍術老師,竟甘願以弟子之禮事之。
可以說,沒有愛州移香齋,便沒有後來的新陰流,乃至更後來的柳生新陰流、體舍流等著名劍派。
如今,這位本該在伊勢國安享晚年的劍聖,卻在古稀之年再次踏上遊歷之路,一路行至九州。
無人知曉他此行的目的,或許是為了尋找能夠繼承其劍法真髓的傳人,又或許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再看一看這亂世的風光。
他與阿國的歌舞團在長門國的赤間關(今下關)相遇,出於對這位奇女子堅韌精神的欣賞,以及對旅途安全的考量,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支隊伍的臨時庇護者。
「前方可是山名家的領地?」
阿國掀開頭上仕女笠的面紗,停下腳步向關砦上的士卒柔聲問道。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山澗清泉,讓人心頭一暢。
守關的武士田中五郎點了點頭,大聲說道:「正是!此地乃山名修理少進義光殿下的御領,不知諸位從何而來,欲往何處去?」
他口中的「修理少進」是山名義光的官位,已經得到朝廷或幕府的正式任命,對於外人來說,報官名反而是一種對義光的尊重。
「我等是出雲大社的勸進巫女,為修繕神社,特來貴地獻上神樂歌舞,以募善款,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阿國說著,微微鞠躬,姿態優美,其身後的巫女們也隨之行禮彎腰。
田中五郎聞言,面上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
對於他來說,只要不是帶著武器闖關的敵人,他倒是不介意做個好人。
畢竟山名家為了吸引外地的商人到領地內行商,對於關卡的把控並不嚴格。
只要不是帶著大量武器進入的,一律都放行。
而且在這個神佛信仰深入人心的時代,即便是武士階層,也要對神職人員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
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前去檢查一群人的物品,判斷是否藏有違禁之物。
等到檢查過後沒有問題,這才放行,同時說道:「原來是出雲大社的巫女大人,我家主公治下,商旅自由,諸位請便,只是有一言相告。」
「大人請講。」
「我家主公律法嚴明,城中町內,禁止一切私鬥、喧譁,勸進表演,須先到町奉行所登記,領取『木札』,方可在指定區域進行,還望諸位遵守。」
田中五郎一板一眼地說道。
阿國與身旁的愛州移香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他們行經諸國,見過如日中天的大內氏,也見過混亂不堪的京畿,地方上的豪族更是只知收稅和打仗。
像山名家這樣,對領內秩序有如此精細化管理的,實屬罕見。
「多謝大人指點,我等定當遵從領主大人的規矩。」
阿國再次施禮,帶領隊伍緩緩通過了關砦。
進入山名家的領地,眼前的景象讓這支見多識廣的隊伍再次感到了震驚。
在他們經過的其他大名領地,田地里大多百姓都是面有菜色,身形單薄至極,處處透著一股蕭條與困頓。
然而在這裡,道路兩側的田地里,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片平整的田地上,竟生長著他們很少見過的作物。
那些作物已經抽穗揚花,綠油油的麥浪在春風中起伏,一眼望不到邊際。
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麥香,預示著又一個豐收的季節。
「老師,您看,那是什麼?」阿國指著田裡的作物,好奇地問身旁的愛州移香齋。
移香齋眯起眼睛,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搖頭:「老夫亦未曾親眼見過,但猜測此物應該為裸麥,只在天下間少量地區有人耕種!」
「老夫觀這穗粒飽滿,長勢喜人,想來產量定然不低,這山名家的這位家督,倒是個懂得農事的,今年其領地能收穫這批裸麥的話,來年倒是不虞饑荒困擾了。」
他們不知道,這便是山名義光利用後世知識,在北九州推廣種植的冬小麥種植技術。
相比於傳統的「一毛作」,只是一年收穫一次稻穀不同。
義光利用九州地處南方,冬季溫度不像北海道那般寒冷,推行了冬小麥輪耕的技術。
這樣便可以完美的錯開水稻的種植季節,實現一年兩熟,極大地緩解了領地內的糧食壓力。
更讓阿國等人感覺奇怪的,卻是在這農忙時節里,那些不適合種植冬小麥的水田裡,此時應該正是翻土松田的時候。
按理說,春耕乃是壯勞力的主場,可放眼望去,在田間辛勤勞作,牽著耕牛犁地、修整田埂的,卻大多是老人、婦女,甚至半大的孩子。
那些本該是農活主力的青壯年男子,卻不見蹤影。
「怪哉,怪哉!」
樂師的頭目權七撫著鬍鬚,滿臉困惑的道:「這山名家的男人都到哪裡去了?」
帶著滿腹的疑問,他們一路東行,沿途經過數個村莊和城。
每到一處,阿國便會帶領巫女和樂師們,在村口或町內的空地上進行歌舞的表演。
她們的歌舞新奇動人,很快便會吸引來大批的村民和町民圍觀。
甚至有城內的武士家眷們,也會邀請她們前往二之丸內進行表演。
而表演間隙,阿國總會與當地的村長,莊屋或是百姓攀談。
從這些人的口中,一個人的名字總是被反覆提及。
「你說青壯都去哪了?嗨,都在當兵呢!現在應該都在高來郡打仗!」
一名被阿國詢問道的老頭,正趕著牛從地里回來,被阿國問及後,便開始得意洋洋的吹噓道。
「不過之前已經傳來捷報了,說是山名大殿已經滅亡了有馬家,又奪下了高來郡的大片領土!」
「話說我們這位大殿,那可真是武神下凡啊!」
「打仗一直百戰百勝,我們這些領民可終於不用擔心被敵人打上門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