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餚備齊,便進入了上菜前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
這道程序在每個大名的府內都有,名字叫做「御膳改」,也就是試毒。
而在江戶時代,更是一般由低級武士來擔當試毒的對象。
在奧台所旁一間獨立的小隔間內,義光的侍妾阿妙此時正襟危坐的等待在那裡。
她今日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小袖」,梳著整齊的「島田髻」,神情肅穆而寧靜。
作為掌管義光內宅飲食與安全的「女中差配役」,試毒程序一直是她最重要的職責。
她這個職位,相當於後宅的總管事兼安全主管,權力極大,非心腹不可擔任。
幾名侍女將烹製好的菜餚,每樣取出一小份,用精緻的「漆器」小蝶盛著,一一擺放在阿妙面前。
阿妙先從髮髻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依次探入每道菜的湯汁中。
見銀簪並未變色,她才微微點頭。
隨後,她對身旁一名年約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侍女頷首道:「阿喜,你來嘗吧。」
阿喜便是「聞き役」(或稱「毒味役」)。
她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生命為主人過濾掉危險。
她神色平靜地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夾起一小口,細細咀嚼後咽下,然後靜靜地跪坐在一旁,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一刻鐘後,見阿喜毫無異狀,阿妙才徹底放下心來,對門外的侍從吩咐道:「御膳無事,可以上呈了。」
……
而御館內用來宴請的大廣間內,氣氛融洽而溫馨。
義光身穿一件黑色的絲綢「直垂」,外罩著印有「二引兩」家紋的「肩衣」,頭戴著烏帽子,盤腿坐於主位。
年輕的面容和他如烈陽一般的旺盛精力,讓他整個人顯得英氣勃勃和充滿朝氣。
他的左手邊和他並排而坐的,正是他的正室夫人吉野小春。
即將臨盆的她,身形已有些豐腴,但那張秀美的臉龐在燭光下更添了幾分母性的柔美。
而春姬的下首,則是義光的妹妹山名櫻,十四歲的少女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時不時湊到春姬耳邊說著悄悄話。
再後面則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坐著側室夫人石川松,以及侍妾朧,阿妙、阿玉、小夜、雪代、菖蒲、楓等。
她們個個花容月貌,精心裝扮後更是顯得姿容美麗,各有特色。
而在客人的席位上,則坐著兩位特殊的女子。
一個是春姬的舅母,原大村家的家老大村純勝的續弦之妻桔梗夫人。
以及她年方五歲的女兒嵐千代。
大村家滅亡後,她們一直流落在外,直到義光平定彼杵郡後,母女倆才找到春姬,尋求庇護。
如今,母女倆都暫時寄居在松尾城中,由春姬代為照料。
眾人面前都擺著一張黑漆描金的角膳(方形餐盤),實行的是日本戰國時期的分餐制。
隨著侍女們魚貫而入,一道道前所未見的菜餚被端了上來,擺放在每個人的餐盤上。
當那碗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東坡肉被擺在面前時,所有人都被這奇異的景象吸引了。
特別是那些自幼接受傳統武家教育的女子,她們何曾見過如此油光鋥亮、醬色濃郁的肉食?
桔梗夫人說起來也只有二十多歲,其身材婀娜,肌膚潔白,出身武家貴族,自認為見多識廣,但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食物。
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此乃何物?竟如此異香撲鼻。」
「呵呵,夫人有所不知,此乃明國的菜餚,名為『東坡肉』,以豚肉所制。」
義光笑著介紹道,隨後他率先夾起一塊,放入了口中。
肉塊入口的瞬間,義光的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而富有層次感的絕妙體驗。
肥肉部分被燉得入口即化,絲毫不見油膩,只剩下滿口的膠質與甘香。
瘦肉部分則酥而不爛,吸飽了濃郁的湯汁,咸中帶甜,鮮美無比。
那股混雜著酒香與醬香的複合味道,與他記憶中前世吃過的極品東坡肉,竟有八分相似!
「哦伊西!(好吃!)」
山名家一向貪吃的小吃貨就是小櫻。
此時她是除了義光外第二個動筷的人。
在嘗了一小口後,立刻忍不住發出了小聲的驚嘆,一雙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春姬也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塊,細細品嘗。
那濃郁而溫暖的味道,瞬間驅散了她因懷孕而帶來的些許不適,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傳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看向義光,眼中充滿了驚喜。
要知道她懷孕後,一直見不得腥膻和油膩之物,但孕婦卻需要營養補充。
義光為了讓她能夠吸收到足夠的營養,不止一次嘗試過讓膳夫源七改造飲食,給春姬保證營養。
而這段懷孕的日子裡,春姬唯一能夠獲得勉強吃得下去的肉類就是燉煮的雞湯,其他肉類是碰都不敢碰的。
其餘的侍妾們更是如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菖蒲和楓這對歡喜冤家,此刻也顧不上爭風吃醋,只顧著埋頭對付碗裡的美食。
雪代夫人這位成熟的婦人,在嘗了一塊後,臉上也露出了少女般的滿足笑容。
尤其是擺放在膳桌上的那道清蒸鯛魚。
其魚肉鮮嫩滑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魚的本味,又帶著淡淡的酒香與蔥姜的清香,讓吃慣了烤魚和魚乾的眾人大呼精妙。
而那道家常燒豆腐,外皮焦香,內里軟嫩,吸滿了咸鮮的湯汁,更是成為了最受歡迎的下飯菜。
一頓飯下來,大廣間內只聽得見一片細微的咀嚼聲和時不時的滿足讚嘆。
就連最初對「豚肉」心懷芥蒂的桔梗夫人,最後也忍不住將碗中東坡肉的湯汁拌著米飯,吃得乾乾淨淨。
宴會結束,義光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當即命人將蘇旺年傳來。
胖廚子蘇旺年忐忑不安的跪在大廣間冰冷的木地板上,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義光居高臨下的用熟練的漢語說道:「蘇旺年!....你做的菜,很好!」
義光的誇獎一向是簡單而又直接。
「本殿和家人都十分喜歡你的「中華料理」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山名家的『庖丁方頭』,專門負責我與家眷的膳食,年俸十五貫,年底另有賞錢,你可願意?」
「庖丁方頭?年俸十五貫?」
蘇旺年有些不了解這個職位的待遇是好是壞,但見主家吃得這麼開心,看來是對自己很滿意了。
不管如何,現在自己的生命安全是已經完全得到保障了。
只要把這些沒有見過中華美食的倭國人伺候好了,說不定掙得比自己在紹興府的時候還多呢!
他立刻裝出十分激動得樣子,圓嘟嘟的身子學著這個時代的人跪拜下去,喊道:「小人願意!小人願為大人做飯!」
說完,學著評書先生說過的一句詩,大聲道:「小人我定當用心做菜,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義光原本還帶著笑容的臉,在聽到他這句詩詞後,頓時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看著蘇旺年這個明國膳夫那誇張而滑稽的模樣,殿內的女眷們都忍不住掩袖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