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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舌尖上的松尾

2026-08-04 23:52:51 作者: 潑墨作畫

  天文十一年,1542年,四月十三日,夜。

  今夜,松尾城的本丸御館內,一場別開生面的家宴,也正悄然拉開序幕。

  夜幕低垂,山名御館內的各處有明行燈和道路兩旁的石燈籠,早已經點燃了蠟燭,將四周的黑暗驅散。

  在御殿深處,那片平日裡只有特定人員才能踏足的區域——「奧台所」,此刻正是一片緊張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奧台所」,乃是大名居城中負責膳食的廚房重地,因為關係到大名和其家人的飲食安全,因此其規制極為森嚴,遠非尋常武家或町民的廚房可比。

  其整個空間大致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鋪著粗糙石板的「土間」,這裡設置著數座巨大的灶台,黑色的鐵鍋羽釜上蒸騰著滾滾熱氣。

  劈好的柴薪整齊地堆放在牆角,幾名被稱為「若眾」的年輕僕役正滿頭大汗地拉著風箱,將火焰催得更旺。

  而另一部分則是高出土間一尺、鋪設著光滑木板的「板之間」,這裡是進行精細食材處理的地方。

  此時正有數名身著白色布衣、被稱為「庖丁人」的廚役,正跪坐在厚重的木製俎板(砧板)前,手中那長短不一的「庖丁」(菜刀)上下翻飛,發出富有節奏的「篤篤」聲。

  然而,今夜這片原本屬於日本傳統料理的領域,卻迎來了一位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此人名叫蘇旺年,是一個身材渾圓,滿臉富態,臉上總是掛著一絲諂媚微笑的中年胖子。

  此刻他正扭動著肥嘟嘟的身子,在狹窄的板之間內笨拙地轉著身。

  他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日式短褂緊緊地繃在身上,仿佛隨時都會裂開。

  今日,他便是這場家宴的主角。

  

  蘇旺年的命運,簡直堪稱一部顛沛流離的傳奇。

  蘇旺年本是明國浙江嘉興府的一名廚子,祖上三代都在府城最好的酒樓「醉仙樓」掌勺,一手精湛的浙菜技藝,在當地頗有名氣。

  他尤擅「紅燒」與「清蒸」,一道「蜜汁火方」能讓當地的知府大人讚不絕口,一盤「龍井蝦仁」,清鮮得仿佛能嘗到西湖的春風。

  若非那該死的「倭寇」之亂,他本該在故鄉安穩度日,娶妻生子,將祖傳的菜譜發揚光大。

  變故發生在他二十五歲那年。

  他隨東家出海採買海貨,卻在舟山群島附近遭遇了當時縱橫東海的大海商,被日本人稱為「五峰船主」的汪直麾下的倭寇船隊上岸劫掠。

  好在帶隊的頭目毛海峰也是個饕餮之徒,在嘗過蘇旺年的手藝後,驚為天人,便將他強留在船上,成了自己的私人廚子。

  自此,蘇旺年便告別了故土,開始了在波濤與血火中烹飪美食的奇特生涯。

  數月前,山名家的忍軍首領立屋缽名,奉義光之命,夜襲平戶松浦氏停泊在境山城海域的船隊,將兩艘主力福船「海龍王號」和「媽祖號」偷偷劫走。

  那次行動,他們不僅成功奪船,還順手俘獲了在「海龍王號」上的蘇旺年。

  當立屋缽名得知這位胖廚子竟是來自大明,且廚藝非凡時,深知自家主公喜好美食的他,便如獲至寶般將其獻給了義光。

  而義光在打下平戶港後,在品嘗過蘇旺年用有限材料做出的一道「蔥燒海鱸」和一碗「醃篤鮮」後,那超越時代的味蕾立刻被征服。

  於是為了再次嘗到家鄉美味,便將蘇旺年也帶在了身邊。

  而今晚的家宴,他也全權交由這位明國廚子負責。

  此刻,蘇旺年正指揮著一群滿臉狐疑的日本廚役。

  他的日語是在海賊船上學的,帶著濃重的寧波口音,連說帶比劃,場面頗為滑稽。

  「這個,豚之肉,切成四方塊,要這般大小!」

  他用手指比劃著名,示意一名庖丁人將剛從領內「豚屋」採購運來的新鮮豬肉切塊。

  在這個佛教思想影響深遠,民間普遍不食四足獸肉的時代,山名義光卻在領內專門設立了養豬場,還大肆鼓勵領民養殖雞鴨鵝和豬這些家畜,這在許多人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的行為。

  為此,山名義光還和肥前的一些佛教勢力發生了某些不愉快的摩擦。

  蘇旺年伸出粗短的手指,一邊連比劃帶說的吩咐幫廚們:「還有這個,大根(白蘿蔔)與牛蒡,去皮,滾刀塊!與那豚肉同煮!」


  「豆腐!切片,用油煎至兩面金黃!對,就是這樣!」

  奧台所的管事膳夫,是一位名叫源七的老庖丁頭,他滿臉不悅地看著蘇旺年將一塊塊豬肥膘下到熱鍋里煉油。

  在他看來,用動物油脂烹飪,簡直是對食物的褻瀆。

  日本料理追求的是「雅」,是食材本身的鮮味體現,何曾見過如此粗鄙油膩的做法?

  但他卻不敢違抗,因為這是御館大人的命令。

  而且身為府內管事的阿妙夫人已經說明了,以後這位明國廚子就是「中華料理」的膳夫,而他源七是日本料理的膳夫,兩人地位相當,不能為難對方。

  冷不丁冒出來一個競爭對手,這讓身為廚房老人的源七十分難受,看蘇旺年這位肥豚主廚也更加的不順眼了。

  而蘇旺年心中此時也是叫苦不迭。

  因為日本的食材實在太過貧乏了!

  沒有紹興的花雕,只能用本地的清酒代替,沒有鎮江的香醋,只能用酸澀的梅干汁調味,沒有金華的火腿,更沒有種類繁多的香料。

  他只能因地制宜,將他腦海中博大精深的中華菜譜,簡化成最原始的形態。

  他決定做幾道最能體現「濃油赤醬」與「咸鮮合一」特色的家常菜。

  主菜,便是改良版的「東坡肉」。

  他先將切好的五花肉塊焯水,去除血腥,再下到用豬油燒熱的鍋中,煎至表面微黃。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裡面是他視若珍寶、從大明帶來的最後一點冰糖。

  他小心翼翼地敲下一小塊,與醬油(此時代的醬油更接近醬醪,被稱為「溜」)、清酒、薑片一同放入鍋中,加入沒過肉塊的清水,蓋上木製的鍋蓋,用文火慢燉。

  另一邊,他讓廚役將海港剛送來的新鮮鯛魚處理乾淨,在魚身兩面劃上刀口,塞入薑片和野蔥,淋上清酒,用一個巨大的「蒸籠」隔水清蒸。

  油煎過的豆腐,則與切成薄片的香菇、竹筍一同下鍋,加入醬油和味醂(一種帶甜味的料酒),做成一道「家常燒豆腐」。

  最後,他用燉肉的湯汁,燴了白蘿蔔與牛蒡,又用蒜蓉清炒了一盤從山間採摘的「蕨」(蕨菜),再熬煮了一鍋加入了魚骨和海帶(昆布)的味噌湯。

  一個時辰後,當那鍋東坡肉的鍋蓋被揭開時,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肉香混合著醬香、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奧台所。

  那色澤醬紅、顫顫巍巍的肉塊,讓在場所有聞慣了清淡魚湯味的日本廚役們,都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膳夫源七更是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那被視為「污穢」的豚肉,竟能散發出如此誘人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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