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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肥前之變【一】

2026-08-05 18:44:33 作者: 潑墨作畫

  天文十一年(1542年)四月十五日。

  肥前國,佐賀郡。

  陰沉的天空,淅淅瀝瀝的春雨連綿不絕的沖刷著佐賀平原。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水汽、泥土的腥味,以及一股久久不散的屍臭。

  水江城,這座由肥前國名門龍造寺一族世代經營的堅固平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澹之中。

  作為一座典型的「平城」,水江城原本倚仗著縱橫交錯的河流與寬闊的水堀作為天然屏障。

  但在經歷了長達四十五天的殘酷「籠城戰」後,那原本清澈的水堀里,如今已漂浮著死魚、浮木、以及漲相難看的浮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城牆外圍,密密麻麻的防馬柵和竹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代表著馬場氏、神代氏、小田氏、江上氏等少貳家重臣的旗幟與陣幕,將整座水江城圍得水泄不通。

  五千多名聯軍足輕在泥濘中安營紮寨,他們雖然也飽受春雨之苦,但比起城內絕望的守軍,他們每天至少還能喝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味噌湯。

  而在水江城內,地獄般的景象正在上演。

  三之丸和二之丸的泥地上,到處是面黃肌瘦、奄奄一息的農兵和町民。

  從三月份被圍困至今,城內九百多名守軍加上一千多名為了躲避戰火逃入城中的百姓,早就將城內的糧倉吃得一乾二淨。

  起初,人們還能分到摻雜著稗子和糠皮的飯糰,後來變成了稀粥,再後來,連戰馬都被殺光吃淨。

  如今,城內的每一棵樹的樹皮都被剝得精光,連地上的青草和苔蘚都被搜刮殆盡。

  一些餓瘋了的人甚至開始在角落裡啃食混合著泥土的觀音土,隨後在腹脹如鼓的極度痛苦中死去。

  本丸,大廣間內。

  這裡的氣氛壓抑得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昏暗的燭光下,龍造寺一族的家督與重臣們相對無言。

  坐在主位上的,是龍造寺一門的絕對靈魂人物,已經八十九歲高齡的龍造寺家兼。

  這位歷經了室町幕府衰落、見證了肥前無數次下克上血戰的老將,身披著一件樸素的藏青色「十德」外衣,頭戴折烏帽子,但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卻刻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悲涼。

  他的雙眼雖然依舊銳利,但眼底卻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死灰。

  在家兼的下方,依次坐著他的嫡子龍造寺家純、次子龍造寺家門,以及幾位譜代重臣,如:鍋島清房、石井信重、橫田實房等人。

  在場的所有武士,無一不是面色枯黃,眼眶深陷。

  即便是身為家督的家兼,他面前的小木几上,也僅僅擺放著一小碟酸澀的醃蘿蔔,和一碗清可見底的糙米湯。

  「父親大人……」

  龍造寺家純忍不住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他的聲音因為飢餓和憤怒而變得沙啞顫抖,「城內的糧食,昨夜就已經徹底斷絕了。

  

  今天早上,二之丸有三名足輕餓死,甚至有町民為了搶奪一隻死老鼠而拔刀相向。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不用城外的賊軍攻城,水江城自己就會變成一座死城啊!」

  聽到這話,家兼那乾枯如樹皮般的手指微微一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龍造寺一門,原本是少貳氏帳下的頭號重臣,家門更是擔任著少貳家的「執權」一職,權傾肥前。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隨著主公少貳冬尚的昏庸與猜忌,以及以馬場賴周為首的少貳家其他重臣的嫉妒,一場針對龍造寺一族的驚天陰謀,在今年二月悄然拉開了帷幕。

  馬場賴周,那個猶如毒蛇般陰險歹毒的傢伙,假借主公少貳冬尚之名,以大義名分逼迫龍造寺一族出兵,前往杵島郡攻打長島莊。

  龍造寺家不敢違抗主命,由家兼的嫡孫、也是龍造寺一族未來的希望——龍造寺周家,率領三千精銳出征。

  誰知,這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死局!

  就在龍造寺軍浴血奮戰攻下長島莊,舉行慶功宴毫無防備之時。

  馬場賴周突然在宴會上糾集了神代勝利、小田政光、江上元種、多久家、鶴田家等少貳重臣的聯軍,猶如狼群般從背後發起了致命的偷襲。


  那一夜,長島莊化作了一片火海。

  英勇抵抗的龍造寺周家在亂軍中力戰數名敵將,最終身中數十箭,悲壯戰死。

  而三千龍造寺的精銳,也全軍覆沒。

  心思狠辣的馬場賴周為了斬草除根,根本不給龍造寺家喘息的機會。

  他立刻從杵島郡撤軍,率領五千軍勢長驅直入,將龍造寺一族的本城水江城死死包圍。

  馬場賴周深知水江城易守難攻,且家兼這頭老狐狸用兵如神,強攻必然損失慘重,於是他採用了最惡毒的「籠城之術」。

  聯軍切斷了水江城內的一切糧道和支援,企圖將龍造寺一族活活餓死!

  「馬場賴周那狗賊!若不是他暗算周家,我龍造寺家怎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龍造寺家門身為現在龍造寺一門的家督,原本還是一個儒雅而又有風度的人,但此刻卻氣得猛的一拳砸在榻榻米上,雙目赤紅,如同負傷的野獸。

  「主公!.....家兼公!...請聽臣下一言!」

  重臣鍋島清房深吸了一口,雖然同樣飢餓,但眼神依然沉穩的道:「敵軍勢大,且有少貳大殿的『大義名分』在手,周邊的國人眾皆作壁上觀。」

  「我們已經沒有援軍了,臣建議趁著現在大家還能動,於今夜發動決死突圍!」

  鍋島清房身為龍造寺一門的重臣,娶了龍造寺一族的女兒為妻,算是此時對龍造寺最為忠誠的豪族之一。

  他的話,讓殿內的人都面面相覷,互相思考起來。

  就在這沉默無言的時刻,拉門外傳來了一名侍從虛弱的稟報聲。

  「主公……城外馬場賴周軍中,派來了使者,說是帶來了主公少貳冬尚大人的御內書(親筆信)。」

  大廣間內頓時一陣騷動。

  「讓他進來吧!」家兼猛睜開有些渾濁的眼睛,眼眸中射出一道精光。

  不多時,一名三十許年紀,身穿「素袍」、神態有些倨傲的使者走了進來。

  他並沒有像尋常使者那樣行武家之禮,而是僅僅微微欠身,便站在了大廣間中央。

  面對周圍那些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這位被馬場賴周派來的使者卻是絲毫不慌。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蓋著少貳家朱印的書信,舉起來道:「家兼公,家門殿,請閱覽冬尚大殿的御筆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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