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念!」
家兼蒼老的嗓音顯得有氣無力,但語氣中依然帶著一絲威嚴,一雙如虎獅般的眼眸緊緊盯著使者,看得他心中一寒。。
使者收起倨傲的表情,隨後展開信件,大聲朗讀起來。
信中的內容可謂是顛倒黑白、誅心至極。
信中先是痛斥龍造寺一門近年來驕橫跋扈,目無主君,甚至暗中勾結西國霸主大內氏,先是害死了上一代少貳家督資元,導致堂堂肥前國守護被逼得自殺云云。
但隨後,話鋒一轉,又提到了龍造寺家祖孫三代對少貳家的功勞。
「冬尚主公念及龍造寺歷代先祖之忠勇,不忍心看龍造寺一族就此絕嗣。」
使者收起信件,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道:「冬尚大人說了,只要龍造寺家主動交出『執權』一職,交出水江城,並且由家純、家門兩位大人帶領龍造寺一族的嫡系子孫,親自前往河上社向主公負荊請罪,主公便可網開一面。」
「屆時,冬尚主公便可原諒龍造寺一族,並保留部分知行,供家兼大人退隱養老。」
「放屁.......!」
「龍造寺家純拔出腰間的肋差,怒吼道,「馬場賴周這奸賊,分明是想誑我們出城,然後一網打盡!」
「父親大人,絕不可信!大不了我們全族在此切腹,也絕不受此等奇恥大辱!」
「家門大人息怒。」
使者卻絲毫不懼,反而冷笑道:「您當然可以切腹,可是城外那五千大軍,以及城內這上千名快要餓死的百姓,難道也要陪你們一起死嗎?」
「馬場大人說了,這是最後的機會,若是今日日落前不答應,明日清晨,便開始以火攻屠城,雞犬不留!」
使者走後,大廣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滴答的雨聲,如同喪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主公,此事必有詐!」
重臣石井信重跪伏在地,聲音悲切的道:「馬場賴周此人陰險毒辣,他絕不會留下我龍造寺一族的禍患,一旦出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難道不出城,我們就不是魚肉了嗎?」
身為家督的龍造寺家門是一個對百姓還算體恤的武士。
在他的治理下,佐賀郡依靠這片水網密布的平原,一直以來都能獲得不錯的豐收,領民們比大部分領地的百姓都過得不錯。
雖然性格稍顯軟弱,但也正是因為他的治理和性格,也為後來龍造寺隆信的崛起,家兼的反攻,積累了不錯的人緣和基礎。
家門看著門外,似乎能看見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士兵和平民,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道:「父親大人,城池已破,人心已死,若能用我等幾人的性命,換取這一城百姓和足輕的生路。」
「又或是換取我龍造寺一族哪怕一絲血脈的延續……兒子,願意去冬尚殿面前謝罪。」
龍造寺家兼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尊風化了百年的石雕。
他那歷經滄桑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他同樣在猜測這是否是馬場賴周的毒計?
但在絕對的實力和斷糧的絕境面前,任何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
如果不投降,城池必破,全族連同百姓都要被屠戮殆盡,如果投降,或許龍造寺家還有一線生機。
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死局。
良久,家兼終於緩緩站起身,他那原本一直還算挺拔的脊背,此刻仿佛被千斤重擔壓彎了。
「家門,家純,清房,信重,實房,爾等開城吧!」
家兼蒼老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涼,他緩緩的道:「吾家兼侍奉少貳家三代主,自問未曾對少貳氏不忠,更數次挽救少貳家免於滅亡!」
「這次,我就放下這張老臉,親自去冬尚殿台下請罪,請求獲得他的饒恕,為我龍造寺一族求得一片生機!」
「家純,家門,你們二人,帶上純家、賴純等幾個孫兒,去換洗一下衣物。我們……接受馬場大人的條件。」
「父親大人!」
「主公!」
大廣間內響起了壓抑的痛哭聲。
在這個戰國亂世,武士的尊嚴固然重要,但在家族的存續面前,一切都必須讓步。
……
當日未時,雨已經停了。
水江城的大手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打開。
第一批出城的,是龍造寺家純、龍造寺家門,以及家兼的幾個孫子如龍造寺純家、龍造寺賴純等四名年輕的孫輩。
他們脫去了代表武士榮耀的鎧甲,換上了代表謝罪的純白色無垢衣,腰間只佩戴著一把短刀。
他們面容因為飢餓顯得虛弱,但卻一個個昂著頭,步伐堅定而穩重。
在馬場賴周派來的幾百名足輕的押送下,這支隊伍緩緩朝著位於佐賀郡北部的河上社走去。
河上社乃是肥前國一宮,地位尊崇,當年龍造寺家便是在這附近的田手畷之戰中大破大內軍,一戰成名。
如今前往那裡謝罪,更像是一種充滿諷刺的羞辱。
隊伍行進至袛園山道附近,這裡兩旁是茂密的樹林,道路狹窄泥濘。
突然,走在隊伍前方的龍造寺家純停下了腳步。
常年征戰的直覺讓他聞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不好!有埋伏!」家純大喝一聲,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殺!!!」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法螺貝聲,兩旁的樹林中瞬間站起了無數身穿馬場家和神代家旗幟的伏兵。
「放箭!」伏兵將領冷酷的下達了命令。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暴雨般傾瀉在手無寸鐵的龍造寺一族身上。
「啊——!」
最年輕的龍造寺賴純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被三支羽箭貫穿了胸膛,重重地倒在泥水之中。
「馬場賴周!你這背信棄義的畜生!」
龍造寺家門怒吼著,揮舞著短刀想要衝入林中,卻被兩名挺著長槍的足輕無情地刺穿了腹部,像破布袋一樣被挑飛。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可憐龍造寺一門這些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猛將,在飢餓和手無寸鐵的雙重劣勢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袛園山道上便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龍造寺一族年輕一代的屍體。
鮮血混合著泥水,將這條山道染成了刺眼的猩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