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光轉過身,動作輕柔的摸了摸了摸阿鶴柔軟的胎髮,對乳母阿姿道:「阿姿,照顧好阿鶴!...本殿去去就來!」
阿姿連忙低頭應諾,恭恭敬敬的跪伏在義光面前恭賀道:「嗨!請御館大人放心,妾身提前在此恭祝您喜得少主!」
「阿姿也會在佛堂,為春姬殿下祈福的!」
義光點點頭,便大步流星地跨出松之院帶著八子丸等幾名小姓,急匆匆地向著中殿的方向趕去。
此時的春姬居住的中殿外圍,早已是一片忙亂卻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幾十名穿著小袖的下女和雜役,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銅盆,和盛放著乾淨白布的木托盤,在走廊上來回奔走。
義光府內十幾名年紀幼小的小姓家臣們,也都一個個滿臉嚴肅的半跪在廊檐下待命,等待主公和主母的傳喚。
雖然春姬的生產時間有些突兀,但好在義光行事縝密。
他知道春姬臨盆在即,早在一個月前便已經將一切安排妥當。
他剛趕到中殿外,便看到幾名身份特殊的來客已經在此等候。
左側的長廊上,正端坐著一位身披褐色袈裟,年約六旬的白髮老僧。
此人正是被義光特意留在城內居住的臨濟宗高僧,宗信禪師。
當然,他現在也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擔任著山名家外交僧的職務。
宗信禪師不僅佛法高深,更精通從大明傳來的中醫之術。
在這個醫療條件極其落後的時代,有一位精通醫術的高僧坐鎮,無疑等同於多了一道護身符。
義光快步上前,客氣的問道:「宗信大師,小春的情況如何?」
雖是梟雄,但他對這些掌握著真正技藝的方外之人,向來保持著表面的禮遇。
宗信禪師緩緩睜開雙眼,慈眉善目的臉上露出一絲祥和的微笑。
「阿彌陀佛!...........」
他先是雙手合十,唱了一個佛號,這才不急不緩的道:「殿下勿憂,老衲方才已為夫人把過脈,夫人雖然年少,但脈象平穩,胎位亦正,只要順其自然,定能母子平安。」
「另外,老衲已在此備下催產和止血的湯藥,隨時聽候調用。」
「那便有勞禪師了。」
聽聞一切妥當,義光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除了宗信禪師,在產房外的庭院石板上,還跪伏著三名城內最出名的漢方醫。
他們穿著灰色的十德衣,頭上中間的位置剃光,打扮的十分另類,這些人的身旁,都放著裝滿各種草藥和銀針的藥箱。
在這個時代,男醫生是絕對不被允許進入大名正室的產房的,他們只能跪在外面,隨時根據裡面傳出的隻言片語來判斷病情,並在關鍵時刻提供方案和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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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陣清脆而奇異的「嗡嗡」聲從產房的另一側傳來。
那是由松尾城附近的神社請來的三名神官。
他們穿著雪白的「狩衣」,戴著高高的烏帽子,手持一張沒有搭箭的和弓。
為首的主祭神官正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地誦讀著《中臣祓詞》。
每念完一段,他便猛地拉開弓弦,然後鬆手。
「嗡——!」
弓弦震動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這是日本古代貴族與武家在婦人生產時必不可少的「鳴弦之儀」,傳自日本古老的平安時代。
在當時的迷信觀念中,產婦在生產時身體最為虛弱,極易引來怨靈和「物怪」(妖魔鬼怪)的作祟。
神官們通過拉響弓弦,發出能夠震懾邪祟的聲音,以驅除產房周圍的惡靈,為春姬的生產祈福。
而在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背後,身為義光正室的春姬,此刻正在經歷著這個時代產婦最為兇險的生死考驗。
按照日本戰國時代大名家的規矩,產房的布置有著極其嚴苛的流程。
整個房間的榻榻米上,鋪滿了潔白無瑕的生絹與白布,這被稱為「白座」,象徵著清淨與神聖,旨在隔絕塵世的污穢。
當然,其實就是模仿著後世的無菌環境。
古人雖不懂這些,但卻下意識的將有用的知識代代傳承了下來。
而四面的牆壁和拉門,此時也被白色的布幔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
房間的正中央,從堅固的房樑上垂下了一根粗大的,用潔白麻線編織而成的麻繩。
此物名為「力綱」,因為日本古代貴族女子體弱,往往生產到一半就沒了力氣,因此這根繩子就是為了方便她們抓住使力用的。
此時的春姬,也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痛苦的折磨。
她那原本嬌小柔美的身軀,此刻換上了一件寬大,透氣的純白色「無垢衣」。
生產前的陣痛,正在時刻折磨著這位年輕的母親。
晶瑩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鬢髮,幾縷烏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這個時代的日本,婦人生產並非躺在床上,而是採用一種極其耗費體力的「坐產」或「半蹲式」姿勢。
春姬雙手死死地抓著那根垂下的力綱,每一次陣痛襲來,她都不得不依靠拉拽力繩來借力,同時口中發出痛苦而壓抑的呻吟。
「夫人,用力!再用力些!已經看到頭了!」
在春姬的身前,跪坐著本次助產的主力——曾經幫助側室阿松順利生產的產婆阿梅婆。
她雙手沾滿了溫水和用來潤滑的香油,眼神專注而又緊張。
看她老臉上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恐怕比春姬自己都還要害怕。
給大名的女人接生,成功了自然回報不菲,榮華富貴也享之不盡。
但萬一失敗了,那也是有可能掉腦袋的啊。
阿梅婆便是這個時代專門負責接生的「取子婆」,也是助產的主力
而在春姬的背後,還跪坐著一位大臉盤子,長相普通,但身材比之大部分女子都要強壯的侍女。
這名侍女被稱為「抱腰」,是一項專門在生產時輔助產婦的職業。
抱腰侍女的雙臂從後方緊緊環抱住春姬的腰腹,給予她身體上的支撐,並在她陣痛時提供向下用力的著力點。
在春姬的正面和兩側,跪著三名經驗豐富的產婆,被稱為「取上婆」。
她們的工作,就是協助助產的阿梅婆,及時遞上各種毛巾,熱水,消過毒的剪刀等用具,並且在嬰兒出生後幫嬰兒洗去污血和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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