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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嫡子【三】

2026-08-06 20:25:17 作者: 潑墨作畫

  阿梅婆雖然年過五旬,但雙手依然穩健有力。

  此刻她一邊用溫熱的濕毛巾不斷擦拭著春姬額頭的冷汗,一邊大聲鼓勵著。

  「春姬夫人,吸氣!對,深吸氣!然後向下用力!」

  阿梅婆那蒼老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在產屋內迴蕩著:「老奴看到頭了!夫人,為了山名家未來的少主,請您務必再加把勁啊!」

  「嗨..........我會努力的!」

  春姬咬著嘴唇應道。

  她的精神有些恍惚,腦海中不由想起自己的丈夫義光。

  「主公大人....此時一定十分著急吧!」

  春姬心裡如此想著。

  她原本是吉野家無憂無慮的公主。

  然而,在兩年前的那個日子裡,噩耗接二連三的傳來。

  隨著吉野家的覆滅,父兄的戰死,然後便是悽慘的逃亡和寄人籬下的生活,以及那份時時刻刻記掛著為父兄報仇,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直到山名義光這個霸道又強勢的男人的出現。

  這位和她有著血緣關係,卻絲毫不顧世俗,把她強娶為妻子的男人,猶如一道照亮她世界的光。

  在嫁給這個如惡鬼般強大,好色,強勢,但卻又將她捧在手心的男人後,她在短短一年多里,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父兄的大仇得報的喜悅,家名即將復興的期待,以及成為人妻,成為人母的幸福和憧憬,之後更是成為了如今十五萬石大名,山名家的正室夫人。

  這一切的變化,讓她迅速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成長了起來。

  此刻,生產帶領的劇烈陣痛,仿佛要將她的腰椎斷裂。

  但她卻死死地咬著一塊包著軟布的木塞,指甲深深地摳進面前矮木案的木紋中,死死的忍耐著。

  因為她心中的信念,讓她堅決不允許自己軟弱下去。

  「嗚嗚……御館大人……」

  春姬在劇痛的間隙,發出虛弱的嗚咽,眼淚混著汗水滑落。

  但只要一想到門外那個男人,一想到她肚子裡孕育的是山名家的第一位嫡子,她便再次爆發出驚人的意志力,配合著陣痛瘋狂地向下使勁。

  ……

  就在中殿產房內外陷入極度緊張的同時,本丸前方的「御館茶之間」內,氣氛同樣焦灼。

  這座用來宴飲的大廣間,面積廣闊,足以容納近百人。

  牆壁上掛著明國進口的字畫,主位背後還有一排用來放置甲具的木架和放置刀具的刀架。

  

  上面除了義光常常穿戴的那套赤漆塗五枚胴當世具足外,還有他歷次擊敗的敵方大名家收藏的珍貴的武士具足和名刀。

  這些甲具,有系威本小札工藝的扎甲,也有形狀古老,傳世數百年的精良大鎧,以及發展到如今最為盛行的當世具足,桶側二枚胴等。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還是一套有些破損的「赤系威本小札胴丸」。

  這正是義光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件穿過的家傳盔甲。

  至於各種名刀,也有十幾把,都是和義光手中的「備前長船」不相上下的精品。

  比如:來自於松浦氏的」福岡一文字」,「備州長船康光」,以及來自有馬氏的「福岡一文字貞真」,「雲隱」,「長義」等寶刀。

  此刻,在大廣間內,只要是沒有被外派去鎮守新占領的高來郡,平戶,大村等地的重臣,都已經擠在了這間大廣間裡面。

  近五十多名山名家的核心家臣,分坐兩列,一邊喝著侍女端上來的抹茶,吃著各式糕點,一邊表情各異的彼此交談。

  他們無一例外都穿著代表武家正式禮儀的「肩衣」和「大口袴」,腰間插著打刀與肋差,按照官職和戰功的高低,在榻榻米上分列兩廂盤坐。

  而這些人不好好做事,跑來自己主公的御館內,自然不是為了蹭茶喝。

  對戰國大名的家臣團來說,正室夫人生育,尤其是極有可能誕下「少主」的時刻,簡直比他們自己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還要令人揪心。

  為什麼?因為在這個「下克上」與「骨肉相食」司空見慣的戰國時代,大名家的存續,即所謂的「家名」,是所有政治活動的核心。


  家臣們並非效忠於某一個虛無縹緲的國家,而是效忠於「山名」這個家名。

  主公義光雖然英明神武,但他終究是凡人,在戰場上隨時可能被流矢或鐵炮擊中。

  如果義光突然出現意外,而山名家卻沒有合法的男性繼承人,那麼這好不容易打下的十五萬石的領地,這龐大的家臣團,瞬間就有可能會分崩離析。

  而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因為古今中外,已經有無數個活生生的例子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義光真的出現意外,那麼各地投降的國人眾會立刻反叛,周圍的大內家、大友家、松浦家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而他們這些家臣,有些人可能會另謀出路,有心人會為主家盡忠戰死,又或者將再次淪為一無所有的浪人。

  一個健康的男性少主,就是穩定家臣團人心的「船錨」,是證明山名家武運長久、代代相傳的希望。

  更何況,這還是正室春姬所生,擁有著吉野家藤原氏,和山名家源氏血脈的嫡長子。

  而在這些家臣中,表現得最興奮、最焦躁的,莫過於常備軍第三營的營正,石井平八。

  這位出身農民的平民武士,身高不過一米五五,卻經過多年的歷練和習武,加上充足的肉食供應,身形長得十分的敦實。

  此刻他正盤坐在前列,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念念有詞,滿臉掩飾不住的狂喜和焦急。

  「八幡大菩薩保佑,天照大神保佑,一定要是個帶把的少主!一定要是個強壯的少主啊!」

  石井平八聲音大得整個廣間都能聽見。

  他自然有理由興奮。

  就在今年年初,他的妻子阿初也查出懷有身孕。

  平八這個一根筋的粗人,仗著自己是從龍起家的元老,一直死皮賴臉的纏著主公義光。

  堅持要讓主公答應,等他的妻子阿初生下男孩後,讓自己的兒子未來給少主當「側伴眾」。

  被他纏得沒辦法,義光最後只得答應了。

  而所謂的「側伴眾」,其實十分類似於中原王朝的太子伴讀。

  就是家臣的兒子們,從便小與主公的繼承人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練武,甚至一起受罰的伴讀與乳兄弟。

  在戰國時代,側伴眾就是下一代繼承人最為信任的心腹重臣。

  只要平八的兒子能當上側伴眾,石井家未來三代的榮華富貴就徹底穩了。

  「行了,可惡的平八,你可別念叨了,吵得人頭疼。」

  盤坐在平八對面的彌太郎實在看不下去了。

  這位長得像只野猴子、但卻精明透頂的傢伙,最看不得石井平八這莽漢得意的樣子。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忍不住出言嘲諷道:「平八啊平八!...你高興得也未免太早了!」

  「我敢肯定,春姬夫人今日肯定能誕下少主。」

  「但你家阿初那肚子,誰知道生下來的是男是女啊!」

  「萬一生個丫頭片子,你拿什麼去給少主當側伴眾?難道讓少主天天帶著個小丫頭玩過家家嗎?」

  「放你娘的屁!.....我家娘子肚子裡的肯定是帶把的!」

  脾氣暴躁的石井平八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連彌太郎的官職都不叫了。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低吼道:「老子身強力壯,天天吃肉,還偶爾喝鹿血,播下的種還能有錯?」

  「我家阿初那肚子尖尖的,準是個大胖小子!我看是你這瘦皮猴見不得別人好!」

  「八嘎!.....你們兩個別吵了,都給我閉嘴!」

  這時,左側一聲低沉的冷喝傳來,頓時制止了這場鬧劇。

  說話的是坐在上首的軍師了心。

  這位大和尚身披一件黑色僧袍,手中拿著一串念珠,目光如電的瞪視著兩人道:「就算主公不在,爾等也要謹守武家傳統,不得喧譁,若是引得主公不快,我看你們如何謝罪!」

  「春姬夫人正在經歷生死攸關的時刻,你二人若是再敢聒噪,我便以軍法從事,將你們叉出御館去!」

  在山名家,軍師了心的威望僅次於義光。

  雖然他看似不爭不搶,也並不出彩,但卻掌管著松浦郡南面的鷲峰山城,飯富城等五座城的城防,算是山名家在南面的方面大將。

  而且論資歷和身份,他雖然不是最早跟隨義光的黑山眾,但也是第二批加入山名家的老臣,並且一直以來受到主公義光的看重。

  他這一發話,平八和彌太郎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訕訕地坐了回去。

  但兩人依然大眼瞪小眼,嘴仗雖然停了,眼神卻在激烈交鋒,不時的擠眉弄眼,口型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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