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天文十一年五月中旬,春耕剛剛結束。
地點,佐賀郡,少貳家的本據——寺福寺城。
今日的會盟,並沒有在城內舉行,而是在城外的一座寺廟裡面舉行。
這座寺廟歷史悠久,據傳乃是平安時代由圓仁法師開基,寺內供奉著藥師琉璃光如來。
在戰亂頻仍的九州,寺社往往因其「不入之權」(大名的權力不得干涉)而成為各方勢力進行密會與談判的理想場所。
今日的寺福寺,卻一反常態地山門緊閉,寺院周圍五里之內,皆被一隊隊殺氣騰騰的武士所戒嚴。
他們背後的靠旗上,繡著一個醒目的「劍花菱」家紋。
這,正是肥前國名義上的守護——少貳氏的家紋。
寺內的大殿之中,往日裡香菸繚繞、佛音莊嚴的景象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名身著「大紋直垂」或「狩衣」的武家大名與豪族家督。
他們按照各自的家格與石高,分坐在兩側的蒲團上,神情各異,氣氛凝重而沉默。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居於主位上首的,正是少貳家的家督——年僅二十三歲的少貳冬尚。
這位名義上的肥前守護,此刻正如同木偶般,端坐在主位。
他面色蒼白,神情萎靡,看起來虛弱無比,毫無肥前國一國守護的霸氣。
自從將龍造寺一族滅亡,重新奪回了佐賀郡肥沃的土地後,他預想中的重拾少貳家榮光的日子並沒有到來。
龍造寺家在的時候,他被架空了權力。
而龍造寺滅亡後,他依然還是一個傀儡。
眼下真正掌控著這場會議的,是坐在他左側下首,那個身形消瘦、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
他便是少貳家如今的「執權」,以及首席筆頭家老,馬場賴周。
馬場賴周,其家族世代為少貳家重臣。
此人野心勃勃,手段毒辣。
就在年初,他以「謀反」的罪名,設計清洗了家中最大的政敵——以「熊之猛將」聞名的龍造寺家兼為首的龍造寺一族,幾乎將其滿門誅絕。
自此,他便徹底架空了主君少貳冬尚,將整個少貳家的軍政大權獨攬於一身。
然而,剛剛品嘗到權力滋味的他,還未來得及高枕無憂。
因為一個新的、更為恐怖的威脅,已經從西方的松浦郡如彗星般崛起。
山名義光!
這個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便以摧枯拉朽之勢,接連吞併平戶松浦氏、彼杵郡大村氏、高來郡有馬氏三大勢力的男人。
其擴張速度與不擇手段的作風,讓整個肥前國的所有傳統勢力都感到了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馬場賴周敏銳地意識到,山名義光那套以軍功論賞罰、不問出身、大搞「兵農分離」的玩法,與他們這些依靠血緣、地緣維系統治的舊大名,根本就不是一個路數。
若是任由其發展下去,自己剛剛確立的霸權,遲早會被那頭「赤鬼」撕得粉碎。
於是,在春耕結束後,他立刻以守護少貳冬尚的名義,向肥前國所有尚未被山名家染指的勢力,發出了「御內書」(守護的正式公文),邀請他們前來寺福寺,共商「討伐國賊山名氏」之大計。
此刻,大殿之內,濟濟一堂。
馬場賴周的左手側,端坐著少貳家的幾位譜代重臣:
以勇猛聞名、鎮守山內地區三瀨城的神代勝利。
他身著一套大直紋直垂,一張胖臉上鬍鬚密布,雙目閃著凶光,是少貳家碩果僅存的猛將。
至於第二人,則是掌控著東肥前「江上八院」的江上元種,小田政光等少貳家譜代們。
而馬場賴周的右手側,以及下方的席位上,則坐著來自肥前國各郡的國人領主們,他們才是這次聯軍的主力。
分別是杵島郡的霸主,後藤家第十九代家督,後藤純明。
後藤家是肥前國的老牌豪族,實力雄厚,向來是首鼠兩端,在少貳與大內之間搖擺不定。
不過上次他卷進少貳家的內部爭鬥中,被揍了一頓,領地長島莊還被少貳氏給霸占了,對於馬場賴周可謂是恨之入骨。
但今日,他還是來了此地,可見他心中對山名家的恐懼與忌憚。
另外一位重要人物,還有掌控著小城郡的千葉胤賴。
千葉氏本是下總國的名門,其分支在九州紮根,與少貳家世代聯姻,關係緊密。
此外三根郡的浦池家、養父郡的犬冢家、基肄郡的筑紫家……這些中小豪族,平日裡各自為政,此刻卻因為共同的目標,而暫時聚集在了一起。
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末席的一位老者。
他身著樸素的墨色直垂,鬚髮皆白,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他便是盤踞在唐津一帶的「岸岳城主」,松浦黨惣領家的家督——松浦丹後守親。
松浦黨,是盤踞在北松浦半島沿海的數百個中小豪族組成的海盜聯盟,其內部派系林立。
而被山名義光滅掉的平戶松浦家,只是其中較為強大的一個分支。
這位松浦親,才是名義上整個松浦黨的總首領。
眼見分支被滅,他深感唇亡齒寒,是這次聯盟中最積極的響應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