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沙勿略,岸田右馬助一行人,便徑直前往位於長崎港的山名家直營造船所。
這座名為長崎船引場的造船塢,乃是山名家最大的干船塢,可以建造各式各樣的商船和安宅,關船,小早,以及運貨的廻船,捕魚的釣船等等。
它占據了港灣內最優良的一片區域,規模龐大,戒備森嚴。
整個船廠被高達三米的厚實木牆所合圍,牆內各種箭塔林立,由山名家水軍的常備軍海龍衛士卒,日夜巡邏和看守。
進入船廠,一股混合著木香,桐油與焦炭的濃烈氣味便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可謂是十分壯觀。
超過三百畝的巨大場地上,分布著四個巨大的船台。
那是由一根根巨大的原木與石塊搭建而成,帶有一定傾斜角度的平台。
這些平台從陸地一直延伸到海中。
此刻,其中一個船台上,正躺著一艘正在建造的奇特船隻。
數十名赤著上身的船匠正攀爬在巨大的龍骨與肋骨之上,如同辛勤的螞蟻,用手中的斧鑿,鋸子,錘子等,進行著繁忙的工作。
船台旁邊,則是十幾座巨大的干欄式工坊。
有專門用來處理原木,將其鋸成船板的解木方,也有日夜燃燒著爐火,鍛造船釘,鐵錨的鍛冶方。
另外,還有專門捻制纜繩,縫製船帆的帆索方,還有存放著大量桐油、生漆、麻絲等防水材料的油漆倉庫。
在這裡,便要說一句此時日本的造船技術,其主流依然是所謂的和船技術。
其特點是沒有堅固的龍骨作為中軸,船體結構相對鬆散,船板之間用大量的鐵釘連接,並依靠厚厚的填充物,如檜樹皮來防水。
而這種結構,也導致船體強度不高,抗風浪性差,難以進行遠洋航行。
山名家雖憑藉財力,能建造出體型巨大的安宅船,但其本質,仍未脫離和船的範疇。
此刻,船廠內的日本船匠們,正在建造的,便是他們最熟悉的關船與大型漁船。
他們用墨斗彈出筆直的黑線,用長柄的大鋸」將巨大的樟木,杉木原木分解開來,用槍刨將船板刨得光滑平整。
但他們的造船技藝不可謂不精湛,但他們的知識體系,卻完全被局限於日本這種近海行駛的和船的範疇之內。
「岸田大人!」
船廠的負責人,一名皮膚黝黑、手臂粗壯如老樹盤根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來。
他名叫船越甚八,乃是世代在平戶以造船為生的船大工頭領,後被義光提拔為匠造頭,領有50貫的俸祿,負責總管整個船廠。
「海津大人與幾位本家的水軍大將,已在南蠻丸上等候多時了。」
岸田右馬助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船越甚八,望向了停泊在船廠最深處的那艘龐然大物。
那便是山名家傾盡全力,耗時近兩年,根據主公山名義光提供的造船圖紙,仿造歐洲的蓋倫船而建造的第一艘遠洋試驗艦——「南蠻丸」。
從遠處看,這艘船可謂是頗具氣勢。
它的船長約為三十五米,寬約十米,擁有三根高聳的桅杆,和蓋倫船那標誌性的,高高翹起的船首與船尾樓。
船體兩側,開設了兩排共計二十個炮門,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無聲的巨大威懾。
而根據最初的設計,此船排水量約為三百噸,可搭載二百名士兵與水手,以及近千石的物資。
建造它所耗費的木料,鐵料,人工,折算成金錢,高達一萬兩千貫文。
岸田右馬助在水軍總大將海津憲時,以及侍大將武平小六郎,冢野彥兵衛等一眾水軍將領的陪同下,一起踏上這艘巨艦的甲板時。
但越是觀看,岸田右馬助心中的那股自豪感,便迅速被一股失望所取代。
這艘船的問題,無處不在。
「岸田大人,您請看這裡。」
水軍總大將海津憲時指著甲板上的一處接縫,滿面愁容的說道:「由於本家領地內缺乏足夠的橡木,因此這船的甲板是用杉木鋪的。」
「杉木雖然輕便,但質地太軟,而且油性不足。」
「您看,這艘軍艦才下水不到兩個月,日曬雨淋之下,甲板便已經出現了細微的開裂。」
「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雨,下面的船艙,到處都在漏水,船艙內部就跟下了小雨似的。」
岸田右馬助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果然,接縫處的捻縫材料,一種混合了麻絲與桐油的膩子,已經變得干硬發脆,失去了彈性。
「最主要的還有這主桅杆!」
侍大將武平小六郎身穿一件輕便的鯊魚皮水衣,精悍的身軀矮小但卻充滿了力量感。
即使是行走在顛簸的船上,依然顯得四平八穩。
他用力拍了拍身旁那根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桅杆,嘆息道:「因為我們山名家的領地內找不到足夠粗壯,筆直的單根巨木,因此這根桅杆是用三段木頭拼接起來的。」
「雖然用鐵箍加固了,但前次出海試航,只是掛起一半的風帆,迎著五級的風力,這桅杆便顯得有些不堪重負,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等毫不懷疑,若是遭遇真正的海上風暴,它會第一個從中間斷掉!」
而最致命的問題,來自於船體本身。
「岸田大人,這便是南蠻丸的龍骨。」
海津憲時指著船艙底部,那根貫穿首尾的巨大梁木聲音中充滿了無奈。
「真正的南蠻蓋倫船,其龍骨必須是一根完整的,由堅硬無比的橡木或柚木製成的巨木。」
「可是現在整個日本,我們都找不到這樣的木材!」
「最後,船越頭領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五段上好的樟木,以榫卯結構拼接而成了這根龍骨。」
「雖然勉強能用,但它的強度與真正的龍骨相比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聽著試航的海軍將領們報出的一個個問題,岸田右馬助也不由無聲的輕嘆了一聲。
這艘花費了山名家無數心血的新船,可謂是漏洞百出。
不僅航速慢,不夠堅固,重心也不穩,甲板還到處漏水,可謂是一個真正的四不像。
雖然在近海作戰時勉強能用,但若是開出去外海,遭遇海面上強烈的暴風,很容易便會桅杆斷折,甚至龍骨也會在持續性的風暴摧殘下散架。
他沉默地走遍了這艘船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了因為工藝不過關,尺寸不一,導致閉合不嚴的炮門。
也看到了用粗糙的麻布縫製,受風效率極低的船帆。
這哪裡是一艘能征戰四海的戰艦?
這分明就是一個用一萬兩千貫文建造,只能漂浮在近海區域的空架子船。
「嗦嘎……」
良久,岸田右馬助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苦澀。
「看來,只憑我山名家自己的船匠,是造不出真正的黑船啊。」
一想到這裡,他便心中黯然,很顯然等正在松尾城等待他消息的主公義光聽聞後,心底也會十分失望吧。
或許,主公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
這才讓自己拜託南蠻人傳教士沙勿略,替山名家尋找到能真正造出蓋倫船的總設計師來日本。
看著一眾沮喪的海軍將領,岸田右馬助環視眾人,寬慰道:「諸位不必灰心,此事我已明白了。」
他轉過身,對眾人說道:「鑑於此,南蠻丸暫停一切試航,就停在港內,作為我等鑽研學習之用,此事我也會如實匯報給主公,請他定奪!」
岸田右馬助知道,現在山名家制霸海洋的夢想,都寄托在了那個名叫沙勿略的南蠻僧人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