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茅屋頂上與牆壁上數不清的破洞,在昏暗的屋內灑下斑駁的光點。
萬籟俱寂,只有屋外水渠中傳來的潺潺水聲,以及田間蛙鳴,織成一首屬於初夏的歌謠。
在這間用竹條與爛泥糊成的,低矮的茅屋裡,靠著里側用幾塊破舊木板搭起,勉強算是寢床的床榻上,兩具年輕的身體正緊緊的糾纏在一起。
是鹽次郎和阿幸。
鹽次郎是阿米婆婆的次子,一個二十四歲的精壯青年。
他有著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龐,肩膀寬闊,手臂上是常年勞作累積起的,如岩石般堅硬的肌肉。
此刻,他正壓抑著粗重的喘息,汗水順著他緊繃的脊背滑落,滴在身下女人的肌膚上。
阿幸是這個家的媳婦,一個不過二十出頭,卻因辛勞而顯得有些瘦弱的女人。
她的皮膚並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但她的身形在貧苦農女中已算出挑,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亂在骯髒的草蓆上。
她的雙眼中滿是麻木或者順從,或許還有一絲隱藏在內心最深處,微不可察的東西。
這間屋子,是他們唯一的庇護所。
它狹小,骯髒,充滿了霉味和旁邊土灶傳來的煙火味,乃是他們去年回到家鄉後新建的雜草房。
但在這一刻,對於鹽次郎而言,這裡是他的天堂。
阿幸是他的嫂子,也是他的妻子。
在戰國時代的日本底層,尤其是在土地貧瘠,生活困頓的地區。
為了防止因兄弟分家,而導致本就稀少的田產被進一步的分割,從而使得整個家庭陷入無法維生的絕境,一種名為「兄嫁入」的習俗應運而生。
此種習俗,即是家中的次子,三子,在成年後並不分家另過,也不另娶妻子。
而是留在本家,與長兄共同耕作,並與長兄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兄嫁(嫂子),發生事實上的夫妻關係。
他們共同勞動,共同分享一個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分彼此,皆視為這個家的後代。
這種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在未來的大明國,也依然在某些地區真實存在著。
這是一種極為現實的生存策略,以犧牲個人的情感與欲望為代價,確保了家庭這一最小經濟單位的完整與延續。
這既是亂世底層百姓,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一種無奈的自保,也是父權與家制度下,對個體人性最赤裸的壓榨。
阿幸,名義上是平太的妻子,但其實也是鹽次郎的女人。
但在七年前,次郎成年後,按照村裡的慣例,她便也成了次郎的女人。
平日裡,大家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累得倒頭就睡,倒也相安無事。
但當生活稍稍安定,當男人們從繁重的勞作中,有了一絲喘息之機時。
那被壓抑的,最原始的欲望,便會如同雨後的蘑菇一般,從心底里冒出來。
特別是對於鹽次郎而言。
他年輕氣盛,更是覺得不公。
憑什麼哥哥是阿幸名正言順的丈夫,而自己卻像個偷竊者?
憑什麼大多數時候,都是哥哥在夜裡擁有阿幸?
今晚,本該是兄長平太的日子,但平太為了搶在梅雨季來臨前,收割完那兩反田裡的裸麥,今晚得去守著水渠的閘口,將田裡多餘的水徹底放干。
這也給了鹽次郎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心中的慾火,早已燃燒了數日。
他年輕力壯,雖然飯都吃不飽,但卻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他無法忍受兄長以長子的名義,霸占阿幸大多數的夜晚。
憑什麼?明明他幹的活不比兄長少,力氣比兄長還大!
欲望的驅使下,他潛入了這間本不該他今晚進入的房間。
阿幸沒有反抗,或者說,她不敢,也無力反抗。
在這個家中,她如同田裡的作物,是屬於這個家的財產,需要為這個家的男人們提供慰藉。
而就在鹽次郎即將攀上頂峰的瞬間,茅屋那扇用幾根竹條捆綁成的,根本算不上門的門帘,被一隻粗暴的大手猛的掀開了。
「鹽次郎!你這混帳……你在幹什麼?!」
一個壓抑著怒火的低吼聲在門口響起。
是平太!
他回來了,渾身沾滿了泥漿,手中還拿著一把用來清理水渠淤泥的木鍬。
月光勾勒出他那矮壯的身體輪廓,以及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看見了,看見了草蓆交纏的兩人,一股怒火頓時沖暈了大腦。
鹽次郎的身體猛的一僵,所有的欲望在瞬間化為冰冷的恐懼,繼而又轉為被撞破後的羞惱與憤怒。
他手忙腳亂地從阿幸身上爬起,胡亂的抓起一旁的破爛兜襠布裹住下面。
阿幸則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蜷縮成一團,用破草蓆死死的蒙住自己的頭,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兄……兄長……」
鹽次郎的聲音有些乾澀。
「鹽次郎,你這個混帳東西!」
平太將手中的木鍬重重地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步跨入屋內,氣得眼睛通紅,大吼道:「今晚是我的日子!你忘了嗎?」
「你這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竟敢……」
「是你的日子又如何?!」
被兄長的怒火與責罵一激,鹽次郎的血氣也涌了上來。
他梗著脖子,赤紅著雙眼吼了回去:「一個月里,你有二十天!我只有十天!有時候甚至更少!」
「阿幸也是我的妻子!憑什麼?就因為你是長子嗎?!」
「就因為我是長子!」
平太的怒吼聲更大,幾乎要掀翻這脆弱的屋頂:「這個家,是我繼承的,田地,也是應該我繼承的!」
「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老子的,阿幸,也是我花了一貫錢,還有半斗米,從她家換回來的!」
「你只不過是這個家附帶的!懂嗎?!」
「我每天像牛一樣幹活!我的力氣不比你少!憑什麼?」
鹽次郎不甘示弱地咆哮,年輕氣盛的他,無法忍受這種被視為附庸的屈辱。
「就憑我是你大哥!」
平太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攜著風聲,狠狠的扇在了鹽次郎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鹽次郎被打得一個踉蹌,半邊臉瞬間就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了血絲。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凶性。
「你敢打我?!」
鹽次郎怒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猛的撲了上去,與自己的親生兄長扭打在了一起。
兩個壯碩的男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著搏鬥。
他們沒有章法,只是互相撕扯、捶打、咒罵。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粗重的喘息和咒罵聲,以及家具被撞倒的破碎聲,頓時響成一片。
在外間草堆上,和兩個孫兒睡在一起的阿米婆婆被驚醒了。
她那乾癟瘦小的身體頓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飛快的沖了進來,用她那樹皮般乾枯的手,徒勞的拉扯著自己的兩個兒子。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這兩個蠢貨!要死啊!」
她尖聲哭喊著:「為了一個女人!你們要拆了這個家嗎?」
「明天還要下地!還要收麥子!你們想要餓死嗎?!」
而蜷縮在角落裡的阿幸,只是死死地抱著頭,渾身顫抖,一言不發。
她的哭聲,細微得如同蚊蚋,早已被男人的怒吼與母親的哭喊所淹沒。
這場混亂的鬥毆,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兄弟兩人都筋疲力盡,才互相推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平太的額頭被撞破了,流著血。
鹽次郎的眼眶青了一大塊,腫得像個爛桃子。
「明天……明天你要是敢偷懶……」
平太喘息著,惡狠狠地說道:「我就打斷你的腿!」
「哼!」
鹽次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月光依舊清冷。
這一夜,再無人入眠。
茅屋裡,只剩下壓抑的寂靜,以及那股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名為貧窮與絕望的惡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