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當第一聲雞鳴劃破東方的魚肚白時,阿米婆婆便已起身。
她佝僂著腰,走進那間昨夜如同戰場般的「主臥」。
兩個兒子,一個睡在床子上,一個蜷縮在地上,兒媳阿幸則早早起床了。
兩兄弟都還沉沉的睡著,臉上帶著清晰的傷痕。
阿米婆婆嘆了口氣,拿起一根燒火棍,毫不留情地朝著兩個兒子的屁股上抽了下去。
「起來!都給我起來!....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還睡!想讓田裡的麥子都爛在地里嗎?!」
平太和鹽次郎幾乎是同時被抽醒的,兩人發出一聲痛呼,齜牙咧嘴地坐了起來。
宿醉般的疲憊與身體的酸痛,讓他們昨夜的怒火消退了不少。
當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時,依舊充滿了怨懟,但誰也沒有再開口。
因為,他們都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煮飯的香味。
阿幸已經起來了,她正跪在屋外的土灶前,默默地添著柴火。
今日,她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小袖,頭髮也重新梳理整齊,只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圍爐里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那是用家裡僅剩的一點糙米,混上大量的野菜煮成的糊狀物。
這也是他們一天的能量來源。
兄弟倆對視一眼,默默地起身,穿上同樣破爛的衣服,走到屋外的水缸邊,用冰冷的井水胡亂的洗了把臉。
早飯,是在沉默中進行的,一家人誰也沒有說話。
平太和鹽次郎互相不看對方,只是埋頭猛吃。
吃完飯,阿米婆婆將幾把磨得鋥亮的鐮刀遞給了他們。
「要是誤了代官大人定下的插秧時節,今年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我知道了,老媽。」
平太悶聲應了一句,拿起兩把鐮刀,一把別在腰間,一把拿在手裡。
鹽次郎也默默的拿起自己的那一把。
當他們走到田邊時,太陽已經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大地。
那片屬於他們家的兩反田,經過昨夜平太的努力,水已經被放干,露出了濕潤的泥土。
金黃色的裸麥,在晨風中沉甸甸地彎著腰,麥穗飽滿,散發著成熟的香氣。
這是一家人賴以為生的希望。
看到這片金黃,兄弟倆心中的那點怨氣,仿佛也被陽光曬化了。
他們知道,爭吵和打架填不飽肚子,只有地里的糧食,才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哼.....我從東邊開始。」平太悶哼一聲,態度惡劣的說道。
「那我從西邊。」鹽次郎同樣沒好氣的回道。
沒有再多的交流,兩人一東一西彎下了腰。
收割開始了。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腰力的活計。
他們必須長時間地彎著腰,左手抓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根部,用力一拉。
「唰!」
一把麥子便被割下,而阿幸便跟隨在他們身後,她會將割下的麥子捆綁後,整齊的碼放在一邊,而兩個孩子則負責在後面撿麥穗。
這個動作,他們一家要重複成千上萬次。
陽光漸漸變得毒辣。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貼在背上,又被太陽曬乾,留下一層白色的鹽霜。
他們的臉被曬得通紅,嘴唇乾裂,只有喉嚨里偶爾發出的沉重呼吸聲。
阿幸跟在兩個男人身後,將他們割下的麥子,用稻草繩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然後吃力地抱到田埂上碼放整齊。
這些麥捆需要在這裡晾曬幾天,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脫粒。
她的動作很麻利,顯然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繁重的勞作。
中午,阿米婆婆送來了午飯。
依舊是早上剩下的麥糊,只是已經冷了,還多了一小碟用鹽水醃的蕪菁鹹菜。
眾人就坐在田埂上狼吞虎咽。
吃完飯,連片刻的休息都沒有,便又投入到了緊張的勞作之中。
到了傍晚,當最後一縷晚霞消失在天際時,那兩反地的裸麥終於全部被收割完畢。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麥捆。
平太和鹽次郎直起腰,只覺得整個後背都像是要斷掉了一樣,酸痛無比。
平太看了看默默收拾著碗筷的阿幸,又看了看早已鼾聲如雷的弟弟,心中那點旖旎的心思,早已被無盡的疲憊所取代。
他也躺下了,甚至沒去想今晚阿幸該睡在哪裡。
繁重的勞動,是最好的催眠劑,也是平息一切紛爭的良藥。
.........................
收割完裸麥,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農活,才是真正的地獄。他們必須搶在六月「入梅」,也就是雨季到來之前,完成水稻的種植。
因為去年的戰亂,村莊裡沒有牛,他們自然也無法租借莊屋家的牛來耕田。
在戰國時代,耕牛是極為寶貴的戰略物資,其價值甚至超過一名足輕。
它們大多被武士階級和富農所壟斷,戰時用於運輸軍糧輜重。
所以,大多數老百姓耕田,便只能靠人力。
第二天天一亮,兄弟倆便扛著一把沉重的「唐鋤」,再次來到了田裡。
唐鋤,是一種從中國傳入的、帶有犁鏵的木製長柄犁。
在有耕牛的情況下,它可以極大地提高耕作效率。
但在沒有牛的情況下,它就成了一件殘酷的刑具。
平太在前,將一根粗麻繩套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前,如同牲口一般,躬下身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鹽次郎在後,雙手死死地握住犁柄,控制著方向與深度。
兩兄弟輪流拉犁,誰也不比誰輕鬆。
「喝.........!」
平太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腳在泥濘的土地上蹬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隨著全身的鼓勁,他身上的肌肉頓時一塊塊墳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脖子和手臂上暴突。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拖動著身後的唐鋤。
唐鋤的犁鏵,艱難地劃開板結的土地,翻出深色的新泥。
鹽次郎則需要用盡全力,將犁鏵壓進土裡,同時還要保持犁溝的筆直。
這不僅僅是體力活,更是兄弟間默契的考驗。
一人快了,一人慢了,犁都會翻倒。
汗水,混合著泥水,從他們的身上流下。
每耕完一條犁溝,兩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換……換一下……」
平太的聲音嘶啞。
於是,鹽次郎走到前面,將那沉重的麻繩套在自己身上,平太則接替了後面掌犁的位置。
就這樣,兄弟倆輪流充當著耕牛的角色。
他們忘記了爭吵,忘記了女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耕地,快點耕完這片地。
一天下來,他們最多只能耕完半反田。
而這樣的工作,他們至少要持續四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