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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搶收與春耕【一】

2026-10-03 01:16:09 作者: 潑墨作畫

  第二日,天還未亮,當第一聲雞鳴劃破東方的魚肚白時,阿米婆婆便已起身。

  她佝僂著腰,走進那間昨夜如同戰場般的「主臥」。

  兩個兒子,一個睡在床子上,一個蜷縮在地上,兒媳阿幸則早早起床了。

  兩兄弟都還沉沉的睡著,臉上帶著清晰的傷痕。

  阿米婆婆嘆了口氣,拿起一根燒火棍,毫不留情地朝著兩個兒子的屁股上抽了下去。

  「起來!都給我起來!....太陽都要曬屁股了!還睡!想讓田裡的麥子都爛在地里嗎?!」

  平太和鹽次郎幾乎是同時被抽醒的,兩人發出一聲痛呼,齜牙咧嘴地坐了起來。

  宿醉般的疲憊與身體的酸痛,讓他們昨夜的怒火消退了不少。

  當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時,依舊充滿了怨懟,但誰也沒有再開口。

  因為,他們都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煮飯的香味。

  阿幸已經起來了,她正跪在屋外的土灶前,默默地添著柴火。

  

  今日,她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小袖,頭髮也重新梳理整齊,只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圍爐里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那是用家裡僅剩的一點糙米,混上大量的野菜煮成的糊狀物。

  這也是他們一天的能量來源。

  兄弟倆對視一眼,默默地起身,穿上同樣破爛的衣服,走到屋外的水缸邊,用冰冷的井水胡亂的洗了把臉。

  早飯,是在沉默中進行的,一家人誰也沒有說話。

  平太和鹽次郎互相不看對方,只是埋頭猛吃。

  吃完飯,阿米婆婆將幾把磨得鋥亮的鐮刀遞給了他們。




  「要是誤了代官大人定下的插秧時節,今年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我知道了,老媽。」

  平太悶聲應了一句,拿起兩把鐮刀,一把別在腰間,一把拿在手裡。

  鹽次郎也默默的拿起自己的那一把。

  當他們走到田邊時,太陽已經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大地。

  那片屬於他們家的兩反田,經過昨夜平太的努力,水已經被放干,露出了濕潤的泥土。

  金黃色的裸麥,在晨風中沉甸甸地彎著腰,麥穗飽滿,散發著成熟的香氣。

  這是一家人賴以為生的希望。

  看到這片金黃,兄弟倆心中的那點怨氣,仿佛也被陽光曬化了。

  他們知道,爭吵和打架填不飽肚子,只有地里的糧食,才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哼.....我從東邊開始。」平太悶哼一聲,態度惡劣的說道。

  「那我從西邊。」鹽次郎同樣沒好氣的回道。

  沒有再多的交流,兩人一東一西彎下了腰。

  收割開始了。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腰力的活計。

  他們必須長時間地彎著腰,左手抓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根部,用力一拉。

  「唰!」

  一把麥子便被割下,而阿幸便跟隨在他們身後,她會將割下的麥子捆綁後,整齊的碼放在一邊,而兩個孩子則負責在後面撿麥穗。

  這個動作,他們一家要重複成千上萬次。

  陽光漸漸變得毒辣。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貼在背上,又被太陽曬乾,留下一層白色的鹽霜。

  他們的臉被曬得通紅,嘴唇乾裂,只有喉嚨里偶爾發出的沉重呼吸聲。

  阿幸跟在兩個男人身後,將他們割下的麥子,用稻草繩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然後吃力地抱到田埂上碼放整齊。

  這些麥捆需要在這裡晾曬幾天,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脫粒。

  她的動作很麻利,顯然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繁重的勞作。

  中午,阿米婆婆送來了午飯。

  依舊是早上剩下的麥糊,只是已經冷了,還多了一小碟用鹽水醃的蕪菁鹹菜。


  眾人就坐在田埂上狼吞虎咽。

  吃完飯,連片刻的休息都沒有,便又投入到了緊張的勞作之中。

  到了傍晚,當最後一縷晚霞消失在天際時,那兩反地的裸麥終於全部被收割完畢。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麥捆。

  平太和鹽次郎直起腰,只覺得整個後背都像是要斷掉了一樣,酸痛無比。

  平太看了看默默收拾著碗筷的阿幸,又看了看早已鼾聲如雷的弟弟,心中那點旖旎的心思,早已被無盡的疲憊所取代。

  他也躺下了,甚至沒去想今晚阿幸該睡在哪裡。

  繁重的勞動,是最好的催眠劑,也是平息一切紛爭的良藥。

  .........................

  收割完裸麥,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農活,才是真正的地獄。他們必須搶在六月「入梅」,也就是雨季到來之前,完成水稻的種植。

  因為去年的戰亂,村莊裡沒有牛,他們自然也無法租借莊屋家的牛來耕田。

  在戰國時代,耕牛是極為寶貴的戰略物資,其價值甚至超過一名足輕。

  它們大多被武士階級和富農所壟斷,戰時用於運輸軍糧輜重。

  所以,大多數老百姓耕田,便只能靠人力。

  第二天天一亮,兄弟倆便扛著一把沉重的「唐鋤」,再次來到了田裡。

  唐鋤,是一種從中國傳入的、帶有犁鏵的木製長柄犁。

  在有耕牛的情況下,它可以極大地提高耕作效率。

  但在沒有牛的情況下,它就成了一件殘酷的刑具。

  平太在前,將一根粗麻繩套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前,如同牲口一般,躬下身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鹽次郎在後,雙手死死地握住犁柄,控制著方向與深度。

  兩兄弟輪流拉犁,誰也不比誰輕鬆。

  「喝.........!」

  平太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腳在泥濘的土地上蹬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隨著全身的鼓勁,他身上的肌肉頓時一塊塊墳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脖子和手臂上暴突。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拖動著身後的唐鋤。

  唐鋤的犁鏵,艱難地劃開板結的土地,翻出深色的新泥。

  鹽次郎則需要用盡全力,將犁鏵壓進土裡,同時還要保持犁溝的筆直。

  這不僅僅是體力活,更是兄弟間默契的考驗。

  一人快了,一人慢了,犁都會翻倒。

  汗水,混合著泥水,從他們的身上流下。

  每耕完一條犁溝,兩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換……換一下……」

  平太的聲音嘶啞。

  於是,鹽次郎走到前面,將那沉重的麻繩套在自己身上,平太則接替了後面掌犁的位置。

  就這樣,兄弟倆輪流充當著耕牛的角色。

  他們忘記了爭吵,忘記了女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耕地,快點耕完這片地。

  一天下來,他們最多只能耕完半反田。

  而這樣的工作,他們至少要持續四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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