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波濤洶湧的大明東海之上。
數艘體型巨大的福船,正掛著滿帆,借著西南季風一路向肥前國的方向疾馳。
為首的一艘福船更是長達十五丈(約五十米),寬近四丈。
此船分四層,主桅高聳,船樓高大如山巒,宛如一座移動的海上堡壘。
船舷兩側,甚至還架設有數門黑洞洞的火炮,以及十幾門碗口銃,彰顯著船主絕非尋常商人。
這支船隊,正是與山名家暗中進行著走私貿易的大明海商,李延松的船隊。
在為首那艘大福船的頂層船樓甲板上,一個身形纖弱的少女,正憑欄而立迎著腥鹹的海風,眺望著一望無際的蔚藍。
她看上去年約十四五歲,身著一襲月白色的交領襦裙。
上襦的料子是上好的湖州府素紗,輕薄通透,隱約能看見裡面水綠色抹胸的輪廓。
下裙則是更為厚重的松江棉布,雖然沒有繡任何花紋,但那細密的針腳與垂墜的質感,依然顯示出其不凡的出身。
她的頭髮,沒有梳成尋常官宦小姐那般繁複的樣式,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碧色的絲帶在腦後束成一束,任由那如烏雲般的青絲隨風飄揚。
一張俏臉上未施粉黛,肌膚卻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是上等的德化白瓷,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張標準的江南瓜子臉,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充滿了江南女子的溫婉與柔媚。
只是此刻,那雙本該靈動流轉的眸子裡,卻盛滿了與她年齡不符的哀怨與茫然。
在那兩排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此女,名喚程芷蘭。
一個月前,她還是大明浙江寧波府,一位從六品通判家的三小姐。
家中雖非大富大貴,卻也是錦衣玉食,在父母兄長的呵護下,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以前的她,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日的琴譜沒練好,或是明日的詩會該穿哪件新衣。
然而,一場從天而降的政治風暴,卻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將她所擁有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蘭兒,風大,回船艙里去吧。」
身後,一個溫柔而疲憊的女子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程芷蘭回過頭,看見母親葉氏正披著一件灰色的比甲,站在艙門口,滿眼心疼地望著她。
葉氏今年剛過四十,能生養出程芷蘭這般美貌,其自身外貌自然也是不差的。
其身材豐腴,眉目秀氣,五官柔媚,容顏也保養得極好,可謂是風韻猶存。
但短短一個月的心力交瘁,已讓她心力憔悴,顯得十分柔弱不堪。
而在葉氏的身後,還站著她的兩位姐姐。
大姐程玉蘭,年方十九,身高腿長,面容雖不如程芷蘭,但也清亮可人。
而二姐程媚蘭,十七歲,比起兩個姐妹來,面貌倒是有些普通了,但也算得上是清秀佳人。
她們的容貌皆是上乘,只是此刻,臉上都帶著與程芷蘭如出一轍的悲戚與麻木。
「娘……爹他!....」
程芷蘭的眼圈一紅,淚水又忍不住涌了上來。
「傻孩子,別哭了。」
葉氏走上前,將小女兒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嘆息道:「咱們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你爹爹在天之靈,也會保佑我們的。」
聽到爹爹二字,程芷蘭的身體猛地一顫,那被強行壓抑的記憶,頓時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衝垮了她的心防。
或許是山名義光這支蝴蝶的煽動,原本的歷史也發生了一些便宜。
程家這一切的噩夢,都始於那個男人的到來。
新任浙閩巡撫,右副都御史朱紈,被嘉靖帝提前派往了江南地區。
明嘉靖二十三年,為整頓東南沿海日益猖獗的走私與海盜問題,嘉靖皇帝朱厚熜力排眾議,任命素以剛正嚴苛著稱的酷吏朱紈,出任巡撫,並賜予尚方寶劍,准其便宜行事。
而素來剛正不阿,為人清廉倔強的朱紈到來,對於依靠海上貿易獲取暴利的整個江南士紳集團而言,可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程芷蘭的父親程端,時任寧波府通判,是一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理想主義者,雖然為官清廉,但卻不通世事。
他發自內心的效忠於大明朝廷,對聖上朱厚熜的指令更是言聽計從。
自從朱紈到任後,他堅決擁護朱紈嚴申海禁,杜絕倭患的國策。
並主動請纓,協助朱紈處理地方上的海防事務,為此得罪了不少人。
然而,他和朱紈這位上司,都嚴重低估了他們所要面對的敵人。
他們的敵人,並非那些在海上打家劫舍的倭寇。
他們真正的敵人,乃是是那些倭寇背後的資助者,庇護者。
是那些白天裡談經論道,滿口仁義道德,卻暗裡魚肉百姓,靠著走私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的江南士紳和官員們。
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其根系早已盤踞了整個江南七省,甚至延伸到了整個朝堂。
他們的族中,有在京城身居高位的尚書,侍郎,巡撫,知府,通判,知縣等等大小官職。
而他們的子弟,更是遍布朝堂六部,各省藩司。
他們與地方上的豪族,富商聯姻,掌控著良田萬頃,商鋪無數。
就連那些海上的亡命之徒,如汪直、許棟之流,都和這些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硝石,這些在大明內部尋常的貨物,一旦運到日本或南洋,便能換來數倍乃至數十倍於其價值的白銀。
而日本的石見銀,金礦,又是大明朝廷與民間都極度渴求的硬通貨。
這條利潤驚人的白銀航路,便是江南士紳集團的命脈所在。
朱紈的海禁政策,無異於要斬斷他們的命脈。
矛盾從一開始便不可調和。
朱紈上任伊始,便雷厲風行。
他整頓衛所,修築海防,清點戶冊,將江南大片被改造成桑田,麻田的土地恢復了糧食種植,嚴厲打擊了沿海的走私貿易。
於國於民,他可謂問心無愧,但卻徹底和江南的士紳集團走到了對立面。
而朱紈噩運的導火索,在不久後的走馬溪事件中被點燃。
當時,朱紈麾下的將領,在福建走馬溪,又擒獲了一批武裝走私商船的頭目。
朱紈為了震懾宵小,也是為了向朝廷彰顯自己的功績,在未等刑部最終批覆的情況下,便下令將九十六名被俘的頭目就地正法。
而這立刻便給了他的政敵一個完美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