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七月二十日。
漫長而令人煩躁的梅雨季節終於徹底宣告結束。
筑後國柳川城上方的天空,也呈現出一種蔚藍的顏色。
天空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上尚未完全蒸發的水汽,令整個筑後國平原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
山名家圍繞柳川城建造的軍營內,不少士兵都熱得躲在陰涼之地,以躲避酷暑的煎熬。
唯有站崗執勤的士兵們,不得不頂著炎熱的太陽,死死盯著軍營外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不過這般酷暑,對於駐紮在筑後國柳川城外的山名家大軍而言,這天氣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因為,這也意味著山名家最為倚重的火器部隊,終於擺脫了火繩受潮,火藥失效的窘境,可以盡情的使用,向敵人傾瀉死亡的怒火了。
柳川城,乃是筑後國最為著名的堅城之一。
此城是一座典型的平城與水城。
它依託橫穿筑後平原的矢部川水系,在城池周圍挖掘了錯綜複雜,寬達數米,甚至十米的環形水堀。
城內城外,水網密布,以橋樑相連。
若是不熟悉地形的軍隊貿然進攻,極易陷入泥沼之中,成為城牆上和各種外圍工事裡面守軍的活靶子。
此刻,在距離柳川城外兩里的一處高地上,山名家的本陣已然紮下。
四周豎立著密密麻麻的豎二引兩家紋旗指物,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戒備森嚴的帳幕外圍,近兩百名臉上汗水直流的旗本武士們,正站在烈日下一動不動的監視著四周。
即使是身上的盔甲被烈日曬得滾燙,汗水模糊了視線,所有人都沒有一個吭聲或者逃離崗位。
身為主公最後的屏障,他們即使是面對酷暑的折磨,也沒有露出絲毫的鬆懈。
這也顯示出他們極強的軍紀和意志力。
本陣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軍帳內,山名義光正大馬金刀的端坐在馬扎之上。
他今日身著一件輕便的黑色陣羽織,內襯藏青色小袖,由於天氣炎熱,所以並未披掛那套沉重的赤夜叉威鐵板南蠻胴當世具足。」
義光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簡單直接的說道:「諸位,梅雨已過,柳川城內的蒲池鑒久,蒲池鎮漣父子,依然負隅頑抗,拒不開城,今日軍議便商議一番破城之策。
下首,一眾山名家的高級武將與重臣分列兩側。
常備軍衛將佐多勝雙手撫膝,端坐在下首的馬紮上,微微躬身說道:「主公,柳川城水網密布,強攻必然死傷慘重。」
「臣以為,當以大軍將柳川城四面合圍,切斷其與外界的一切聯繫,給予其巨大的軍事威壓。」
「同時,向城內射入勸降的書信,散布大友家援軍已敗的流言。」
「柳川城雖堅,但人心惶惶,待其城內糧草日漸減少,孤立無援的恐懼便會讓守軍的戰意消散。」
「不出一月,其內部必生變亂,屆時我軍再行攻城,阻力將大減。」
「佐多大人此計雖穩,但耗時太久。」
忍軍海蛇眾首領海坊主玄造卻嘎嘎笑了一聲,那張乾癟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他對義光彎腰行禮道:「主公,屬下願率精銳忍者,於夜間潛入城中。」
「只要在城內的幾處主要水井中投入附子烏頭毒,再趁亂四處放火,打開城門,主公大軍只需在外接應,旦夕之間,柳川城便可易主。」
義光擺了擺手,示意兩人不必爭論,心中卻在思慮得失。
佐多勝之策雖然穩妥,卻耗時良久,並不被他採納。
而海坊主玄造之策激進的同時,也有些想當然了。
山名家的忍軍雖然精銳,但卻不適合大規模的攻城使用。
蓋因為但凡被圍之城,其內部必然十分警惕,對於忍者的防範更是升到了頂級。
若是貿貿然偷城,恐怕忍軍剛剛潛入,便會被發現。
到時這些忍者被圍在城中,便只有死路一條。
義光可還沒忘記,天文十年的時候,自己剛剛擁有崗山城和松尾城作為基業時,攻打岞山家的鷲峰山城碰壁,便採納過立屋缽名的計策,實行過忍軍偷城之策。
但那次的偷城可謂是慘敗,敵軍早有防備,立屋缽名帶著二十多名精銳忍軍剛摸上城牆就被發現,頓時遭遇圍殺。
要不是他當初當機立斷,果斷斷尾求生,怕是當初就死在鷲峰山內了。
不過雖然和幾名中忍逃得一命,但也損失了大部分忍軍。
對於義光來說,忍軍的作用是十分巨大的,而且一個優秀的忍者培養十分不易,白白死在城下,實在是不可取。
見主公義光不應聲,海坊主玄造和佐多勝對視一眼,便明白自己的主意並未被主公採納,只得悻悻的坐回了馬紮上。
此時,一直沉默寡言的火龍衛衛將大和又吉也開了口。
他出身獵戶,生性謹慎,而且對地形的觀察極為敏銳,他思考著開口道:「主公,柳川城雖有水堀之利,但其地勢低洼,宛如一個巨大的盆地。」
「臣連日來勘察周邊水系,發現其水源皆來自於上游的矢部川支流。」
「若我軍徵發大量陣夫,於上游築起堤壩,截斷水流,待水量蓄積至極點,再決堤放水,大水一衝,柳川城必定被大水淹沒,城中守軍自然不戰自潰。」
「況且此策,除了消耗人力物力外,也是最能保全我軍將士性命之策,」
大和又吉的話音落下,軍帳內頓時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大家都被這個驚艷的設想鎮住了。
水攻,好像當真可行啊!
而義光聽聞這個計策,也不由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在原本那個時空歷史中,日本戰國時代末期,同樣有著一場十分經典的水攻作戰。
他不由想起了那隻被稱為戰國第一出世頭的猴子,後來的關白豐臣秀吉,所製造的那一場高松城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