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八月十三日。
生葉野,這是一片地勢由東向西緩緩傾斜的廣袤原野。
在大野的東側緩坡上,大友家的本陣已然立下。
象徵著大友家榮耀的「杏葉」家紋大旗迎風飄揚。
大友家第二十代家督大友義鑒,身穿一套大友家祖傳的華麗紫糸威大鎧,頭戴三日月星兜,正端坐於本陣的千鳥紋交椅上。
面對這場決定大友家命運的決戰,他的內心中十分忐忑,那握著軍配團扇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但作為整個大友軍團的總大將,他還是表現出一家之主的鎮定,沒有表現的太過於失態。
坡下數里處,隱隱已經能夠看到一大片黑壓壓的人影,正在如同潮水般朝生部野的平原和山丘湧來。
視野所及,都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陣和旗幟,以及如鋼鐵叢林般的刀槍劍戟。
看著那支軍容嚴整,散發著冰冷煞氣的大軍,大友義鑒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九州霸主,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懼。
「主公勿憂。」
站在他身側的,正是此次合戰的實際統軍大將,戶次鑒連。
今日他並未穿戴那種笨重又華而不實的大鎧,而是換上了一身極為實用的黑漆塗桶側胴,腰挎名刀千鳥。
他眼神堅毅的看著正在列陣的山名軍,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顯示出極高的心理素質和作為統兵大將的鎮定。
「主公,山名軍雖然勢大,但我軍以逸待勞,占據著地利。」
鑒連指著下方的自家大軍分布,緩緩開口道:「此戰,我軍中有本家譜代和一門眾的足輕郎黨五千,府內備五千,外樣譜代豪族私兵兩千,豐前豪族聯軍三千,總計為15000人。」
「只要我們能正面拖住山名義光,待到伏兵一到,三面夾擊,定能讓這位九州的惡鬼身首異處!」
戶次鑒連的戰術布局極為精明,他深知若是堂堂正正和山名家野戰,必定大敗虧輸。
為了增加勝率,他沿途設伏,希望消減山名軍實力,奈何山名義光此人極為謹慎,且其忍者軍團更是精銳,數次看破他的伏擊。
而且更令他感到心寒,或者佩服的,便是山名義光的以身作則了。
即使是在這種盛夏酷暑時節,他也沒有躲進轎子裡面避暑,更沒有搞什麼排場,一直以身作則的披甲行軍。
這種心智和毅力,在整個日本戰國的大名當中,都是極為少見的。
好在他早早便命令日向伊東家的稻津重政與大隅肝付家的肝付兼亮,率領八千聯軍,晝伏夜出,悄悄迂迴到了生葉野的南側山林中。
隨後又命肥後國名將甲斐宗運,統領阿蘇,相良聯軍及大友家最精銳的騎馬隊,隱蔽於北側。
只等正面戰局膠著,這兩支奇兵便會如野豬的獠牙一般,死死咬住山名軍的咽喉。
生葉野西南方的方向,時間已經接近巳時(中午十點),山名軍兩萬四千大軍終於緩緩停下了腳步。
旗本衛隊長中村信八騎著戰馬飛奔而來,大聲稟報導:「主公!大友軍已經在前方列陣!其本陣設於高處,俯瞰我軍!」
山名也端坐在鬼葦毛的馬鞍上,正舉起南蠻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敵軍的陣型。
只見對面的大友軍陣列嚴整,前面的大櫓,竹豎,大木盾牌如牆一般環繞著本陣。
甚至那處矮坡上還豎立著密密麻麻的鹿砦,據馬,和虎落等防禦設施。
其軍容雖然有些雜亂,但長槍如林,弓箭手也布置在高處,隨時能夠射擊,顯然是早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而且尤其是一支大部分披甲的部隊,頓時吸引了山名義光的注意。
很顯然,那便是耗費了大友家無數心血和資金組建的常備軍,府內備了。
不過義光對於那支大友家視為希望的府內備,卻並不害怕。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道:「嗦嘎……戶次鑒連這廝,終於肯露面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那名大鬍子西班牙僱傭兵顧問,安德烈.佩索阿,有些不耐煩的問道:「安德烈,後方的火炮營還有多久能運達?」
安德烈.佩索阿這位西班牙老外,如今已經正式擔任山名軍的炮兵部隊的臨時指揮官。
而義光說的,並非是日語,而是漢語。
這是因為安德烈.佩索阿並不會日語,倒是懂得一些大明官話,因此兩人平日交流多用漢語。
聽到義光提問,他抓耳撓腮半天,才開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回山名大人,因道路崎嶇,且千斤佛朗機火炮沉重,至少還需要一個時辰方能全部就位!」
義光看著對面的大友家本陣,下達了命令:「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砍伐樹木修築防馬柵!」
「等大炮到了,立刻開始進攻,本殿要把那道緩坡夷為平地!」
然而,對面的戶次鑒連卻展現出了他作為戰國名將的敏銳嗅覺。
他站在高處,一眼便看出了山名軍陣型尚未完全展開,且正在試圖安營紮寨。
「山名軍長途跋涉,體力不濟,且陣腳未穩,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戶次鑒連猛地舉起手中的采配,向前狠狠一揮。
「嗚嗚嗚.........!」
大友家本陣中,幾名身材粗壯,肺活量大的號手,頓時鼓起腮幫,吹響了手中的法螺貝,發出了衝鋒的號角。
緊接著,數十面巨大的太鼓也被擂得如同暴雨般密集。
「咚咚咚咚!.....」
「殺啊!!!」
沒有半句廢話,大友軍的一萬五千大軍,如同一股從山上傾瀉而下的泥石流,攜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接朝著尚未列好陣勢的山名軍前壓而來。
首當其衝的,正是戶次鑒連引以為傲的五千「府內備」精銳足輕。
他們手持兩間半長的長槍,排成密集的槍衾陣,如同一堵移動的刺蝟牆,開始朝山名軍的本陣壓來。
誰也沒想到,在兵力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大友軍竟然敢主動放棄地利,發起決死衝鋒。
「給本殿展開陣型,迎敵!」
義光暴喝一聲,聲音甚至蓋過了遠處的戰鼓聲。
他沒有選擇讓軍隊後撤,即使是營地還未立好,依然信心十足的展開軍陣開始迎擊。
「傳我將令!放棄紮營!全軍即刻變陣!結空心方陣!」
在這戰國時代,指揮數萬人的大軍,絕非主將喊一嗓子就能做到的。
其指揮系統之複雜,猶如一台精密的鐘表。
義光的命令下達瞬間,本陣中的旗本武士立刻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