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空心大方陣的方陣中央,山名義光的本陣大旗正在偶爾吹拂的夏風下發出獵獵聲響。
他頭戴旭日六十二間星兜,面覆赤夜叉鐵面頰,正在冷酷的用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時刻關注著戰局。
他的身旁,旗本武士和母衣眾頭領中川信八,軍務奉行松本尚治,還有幾名負責醫療的僧醫,都在緊張的墊著腳尖,注視著這場戰局的進展。
在長槍兵的保護圈內,大和又吉統帥的火龍衛正在不斷的使用火器,痛擊著左翼和後方衝擊山名軍陣型的肝付、伊東、肥虎阿蘇、相良四家的一萬三千人的聯軍。
「左翼敵軍密集,小型佛朗機霰彈換裝!給我放!」
大和又吉站在一台可以利用機關,升高到五米的木製指揮車上,一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局勢,一邊不斷指揮手下的鐵炮手和小型炮隊中的數十名小型佛朗機,壓制著不斷衝擊陣型的敵人。
隨著他揮下手中的紅旗,接到信號的數十門小佛朗機火炮,瞬間發出了震動天地的轟鳴。
這種由大明海賊傳入,被山名家工坊仿製並改良的後膛炮,擁有著子母銃的結構,射速極快。
在山名軍方陣中露出的空隙下,這些奪人性命的大炮頓時發出了一陣陣轟鳴,粗大的炮口噴吐出長達數米的橘紅色烈焰和濃密的白煙。
「轟!轟!轟!」
炮膛內裝填的霰彈形成致命的金屬風暴,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呈扇形橫掃過大友家左翼聯軍的陣列。
正瘋狂衝鋒的肝付家與伊東家的足輕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股金屬風暴撕成了碎片。
殘肢斷臂和血霧漫天飛舞,前排的上百人頓時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型鐮刀瞬間割倒的麥子,慘叫著倒伏在血泊之中。
有些武士仗著身上穿著精良的大鎧想要硬抗著衝鋒,但那足以抵擋普通弓箭射擊的鎧甲,在火炮射出的霰彈面前,便如同紙糊一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內臟混合著鮮血從血窟窿里噴涌而出。
「鐵炮隊!三段擊,預備放!」
火炮轟鳴的間隙,火龍衛的一千名鐵炮手立刻踩著作為彈藥箱的木箱,從長槍兵的縫隙中探出黑洞洞的槍管。
在軍官的口令下,第一排鐵炮齊射,頓時白煙升騰,大友軍陣中又倒下一片。
隨後第一排迅速退下裝填,第二排上前射擊。
連綿不絕的火繩槍聲,如同死神的嘶鳴,無情的收割著大友聯軍的生命。
這便是由山名義光親自編寫的訓練手冊,經過嚴格訓練後的殺戮藝術。
以長槍方陣和盾兵,作為火器部隊堅不可摧的盾,再以火炮、鐵炮、弓箭等作為大量殺傷敵人的矛。
依靠遠程火力的威力,大量殺傷敵軍有生力量,摧毀其士氣。
近戰槍陣則死死頂住敵人的衝擊,不給其肉搏混戰的機會。
在這種跨時代的立體打擊下,大友聯軍在人數上的優勢被徹底抹平。
雙方從清晨一直血戰至午時五刻,約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驕陽似火,戰場上的溫度高得嚇人,雙方士兵此時卻已經幾乎忘記了酷暑的難耐,都在捨命的忘死廝殺著。
鮮血在乾涸的土地上凝結成黑褐色的血泥,踩上去黏糊糊的,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但人終歸是有極限的,特別是在這種殘酷的冷兵器作戰當中。
久攻不下的大友家左翼聯軍,肝付兼亮與稻津重政率領的8000名薩摩,大隅,日向國人眾,終於承受不住這單方面屠殺般的傷亡。
他們衝擊山名軍左翼的陣列前,起碼一千多具的屍體已經堆積成了一座座小山。
山名軍火炮和鐵炮帶來的,不僅是肉體上的毀滅,更是心理上的徹底崩潰。
那些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火器的九州鄉下土豪和農兵,早已被嚇破了膽,若不是靠著高額懸賞和武士們組成的督戰隊拼命砍殺潰兵,這些底層農兵們早就一鬨而散了。
「那是惡鬼的妖術!打不贏的!快跑啊!」
僅僅參戰不到半個時辰,已經被殺破膽的左翼聯軍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數百名崩潰的便足輕扔下手中的長槍,轉身連滾帶爬地向後狂奔。
在戰場上,恐懼是比瘟疫傳播得更快的毒藥。
這些足輕的逃跑,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原本就死傷慘重,士氣瀕臨極限的左翼聯軍,頓時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徹底崩潰了,紛紛不顧督戰隊的刀槍往後狂奔。
「不要退!督戰隊,斬殺逃兵!」
肝付兼亮騎在一匹東國馬上,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怒吼著,甚至親自上前一刀砍翻了兩名逃跑的足輕。
但潰敗的浪潮一旦形成,便非人力所能阻擋。
成千上萬的潰兵如同沒頭蒼蠅般向後方逃竄,甚至將試圖阻攔的武士們都踩在了腳下。
左翼的崩潰,瞬間成為了壓垮大友聯軍的第一根稻草。
而在戰場後方,負責攻擊山名軍後陣的,乃是肥後國豪族阿蘇家與相良家的聯軍。
而其統帥,正是被譽為肥後之柱石的名將甲斐宗運。
甲斐宗運身披一件黑色的素懸威胴丸,外面卻罩著一件代表其出家身份的墨色僧袍,頭戴僧帽。
在發現山名家軍陣堅不可摧後,他並沒有像其他將領那樣盲目地驅趕士兵送死,而是站在一處土坡上冷靜的觀察著整個戰局。
當他看到左翼的肝付,伊東聯軍如雪崩般潰敗,而正面的大友家正面主力依然被山名軍死死壓制在原地寸步難進時,這位智將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決絕。
「阿彌陀佛!」
「唉!......大友家,已經完了,我阿蘇家又該何去何從啊。」
甲斐宗運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語氣中充滿了悲涼。
他在這矮坡上看得分明,大友軍的處境已然到了絕境。
山名軍的陣型猶如鐵桶,且兵員訓練有素兵,士氣高昂,火器又極為犀利。
大友軍妄圖以人海戰術衝垮對方,簡直是飛蛾撲火,只是送死而已。
如今左翼已潰,山名軍一旦騰出手來,從側翼包抄,大友軍這三萬人必將全軍覆沒。
作為阿蘇家的家老,甲斐宗運的首要職責是保護主家的實力,而不是陪著大友義鑒在這個修羅戰場裡殉葬。
至於之後敗退回肥後以後,阿蘇家會遭到山名義光的報復,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若是把阿蘇家最後一點精兵家底全賠在這裡,那麼不等山名義光回師攻打肥後國,阿蘇家就要先一步被那些見風使舵的肥後國豪族血洗了。
在這亂世中,只有實實在在的兵權,才是一個家族的立身之本。
就算是要和山名軍談和或者是降服,這些兵員也是阿蘇家日後用來談判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