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1544年)八月。
酷暑未消,天空湛藍。
刺目的陽光傾瀉在筑後國生部野的平原上。
這片原本長滿繁茂野草與灌木的平野,此刻卻被數萬雙草鞋與馬蹄踐踏得幾乎稀碎,人馬奔跑揚起的黃塵和鐵炮,火炮發射的濃煙漫天。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和硝煙味。
生部野位於筑後國腹地,地勢平坦開闊,僅有幾座低矮的丘陵,乃是九州大地上少有的能夠展開數萬大軍進行決戰地絕佳戰場。
此時此刻,決定整個九州乃至日本命運的史詩級會戰,正在這片小小的平原上上演著。
戰場南側,鋪天蓋地的大友家「杏葉」家紋旗指物在熱風中瘋狂舞動。
大友家第二十代家督大友義鑒,端坐於本陣的幕府之中。
他面容扭曲的盯著前方的戰場,一雙拳頭緊緊的握著,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去,可見此時他內心的波瀾。。
從高空看去,大友聯軍總兵力超過三萬五千人,兵分三路,如同三股狂暴的黑色潮水,瘋狂的衝擊著三名軍的紅色的軍陣,看起來聲勢浩大無比。
「傳令下去!告訴所有的足輕和武士們,誰若是能討取山名義光那惡鬼的首級,本殿賞賜他錢一千貫!知行一萬石!並且拔擢為我大友家的譜代重臣,賜予一城之主!」
為了激勵士氣,獲得這場戰役絕對性的勝利,大友義鑒聲嘶力竭的開出了天價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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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使番們聞言皆是渾身一震,隨即拼命的策馬沖向各處陣地,將主公這瘋狂的賞格大聲呼喊出來。
一城之主!
一萬石知行!
譜代重臣!
當這個賞格傳到大友聯軍的最前線時,那些平日裡只能吃著粗糙稗子充飢,穿著簡陋麻布貫頭衣的農兵與下級足輕們,雙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至極的綠光。
要知道,在這個階層固化的戰國時代,底層的足輕想要跨越階級成為城主,簡直是痴人說夢。
就拿在原本歷史時空中,十幾年後的永祿三年,也就是1560年,那場震驚整個天下的桶狹間合戰來說吧。
被譽為「日本東海道第一弓取」的駿河國霸主今川義元,其率領兩萬五千大軍上洛,卻在桶狹間遭遇了尾張國大傻瓜織田信長的奇襲。
那時的今川義元,身穿華麗的公卿服飾,塗著御齒黑,畫著引眉,坐在奢華的塗金乘輿中,正做著稱霸天下的美夢。
當織田軍的奇襲部隊如神兵天降般趁著大雨奇襲,殺入其本陣時,今川軍瞬間崩潰。
今川義元在幾名旗本武士的拼死護衛下倉皇逃竄,卻終究陷入了重圍。
第一個衝殺到今川義元面前的,乃是織田家的一名下級武士服部小平太。
小平太挺槍刺向義元,卻被精通劍術的義元拔出名刀宗三左文字一刀斬斷了膝蓋,慘叫倒地。
緊接著,織田家的另一名足輕毛利新助如同瘋狗般撲了上去,將這位高高在上的駿河霸主死死地壓在身下。
兩人在泥水與血污中猶如野獸般的拼死肉搏。
今川義元為了活命,徹底拋棄了公卿的優雅與大名的尊嚴,他張開那塗滿黑齒的嘴巴,一口死死咬住了毛利新助的手指,竟生生將其咬斷了一截。
但在劇痛的刺激下,毛利新助爆發出恐怖的力量,拔出脅差,一刀割下了今川義元的首級。
堂堂戰國大名,擁有遠江,駿和,三河數國的足利將軍家的御家人血統的今川義元,就這般極度屈辱地慘死於足輕之手。
然而,斬殺了敵軍總大將,立下不世奇功的毛利新助,事後又獲得了什麼獎賞呢?
沒有萬石知行,更沒有成為城主。
織田信長僅僅賞賜了他幾百石的微薄知行,以及在織田家臣團中些許地位的提升。
而毛利新助終其一生,也未曾摸到城主的門檻,最終在本能寺之變中默默無聞的戰死。
有了這層歷史的對比,便能深刻地體會到此時大友義鑒開出的一萬石知行與城主的賞格,含金量是何等的恐怖。
這代表著大友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不惜砸碎一切階級壁壘來換取勝利。
「殺啊!砍下山名義光的腦袋!當上城主!」
大友軍的足輕們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他們甚至丟掉了手中笨重的木盾,如同飛蛾撲火般踩著同伴的屍體,嚎叫著沖向山名軍的陣線。
然而,當視線隨著高空俯瞰而下時,才能真正領略到這場戰爭的殘酷與山名軍的恐怖。
生部野平原的中央,山名義光麾下的24000名大軍,並沒有像傳統的日本戰國軍隊那樣擺出鬆散的鶴翼陣或是魚鱗陣,而是結成了一個極其龐大的空心大方陣。
這個方陣,宛如一座由鋼鐵與血肉築成的移動堡壘。
正面戰場,是由風烈衛、長金衛以及數千名精銳備役軍組成的重裝槍盾陣。
這些精銳的常備軍足輕,清一色的穿著由山名家工坊統一打造的赤紅色南蠻胴胸甲,或堅固的桶側胴以及腹卷,頭戴著能夠遮擋致命傷害的鐵陣笠。
在山名軍各級軍官,衛將、營正、隊正、火長、伍長的軍法彈壓和指揮下,這數千名長槍兵猶如不知恐懼的機械。
他們將長槍的尾端死死抵在地上或是腰間的槍托中,槍尖斜指向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閃爍著死亡寒芒的鋼鐵叢林。
大友軍的足輕們也毫不示弱,挺著長槍和山名軍互相捅刺和叩擊,雙方不時有人被沉重的三間槍敲得頭骨破裂,或是被長槍刺成血葫蘆。
長槍刺穿人體發出的沉悶「噗嗤」聲,骨骼斷裂的清脆聲,以及瀕死者的慘叫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音符。
戰國時代傳統的槍足輕交戰,多是雙手握著長槍,高高舉起,像棍棒一樣互相敲擊對方的頭部,以期砸碎敵人的陣笠。
這種戰法被稱為叩槍,不僅極為耗費體力,而且若是沒有足夠的指揮力度,陣型很快就會散亂。
而山名家的士兵則在統一的號令下,猶如機械般不斷整齊劃一地砸下,刺出、收回、再刺出。
大友軍的足輕往往還沒能夠到對手,如此整齊劃一的長槍戳刺,往往敵方還未來得及收槍,就被山名軍的長槍足輕同時捅成了馬蜂窩。
大友軍除了那五千常備軍,其他的足輕多是臨時徵召的農民,面黃肌瘦,體力極差,打仗全憑一股血勇。
而山名軍的常備軍與備役軍常年食用裸麥面,糙米,甚至能定期吃到珍貴的豚肉,魚肉,豆類等,體格更為健壯。
而且在長期的嚴苛隊列訓練下,他們懂得如何依靠同伴掩護,前排倒下,後排立刻跨前一步補上空缺,陣型絲毫不亂。
這種集體協作的紀律性,是依靠個人武勇的日本戰國大名的傳統軍團絕不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