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1544年,八月二十四日。
筑後國,上妻郡。
距離生部野的這場驚天大戰,早已經過去了近十多天時間。
就在十幾天前,山名義光統帥的24000的大軍,與大友義鑒拼湊而成的33000的九州聯軍,在上妻郡生部野這片土地上,展開了一場決定九州霸權的慘烈合戰。
近五萬八千人的兵力投入,在此時的日本戰國時代,已經算得上是規模堪稱空前了。
那一日,大友聯軍在山名家絕對的火力壓制,與嚴密的軍陣碾壓下全線崩潰。
肥後、日向,大隅的盟友們,紛紛背叛盟友大友家獨自逃命,導致大友義鑒的軍隊精銳盡失,其本人只率領部分殘兵敗將退回豐後。
這則消息,猶如一場十級大地震,很快便順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亂波、行商、游僧的口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西國與九州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關注這場戰事的大名,皆都為這個消息而驚駭莫名。
很顯然,隨著大友家的戰敗,整個日本九州已經再也沒有力量能夠抗衡如日中天的山名家。
而距離山名義光統一整個九州島的日子,也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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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後國,隈本城。
這座雄踞於肥後平原之上的堅城,乃是肥後守護代名門菊池氏的居城。
現任家督菊池義武,乃是大友義鑒的親弟弟,當年為了控制肥後,被大友義鑒強行過繼給菊池家入嗣。
然而,這位流淌著大友家血液的菊池家督,此刻卻在隈本城的本丸大廣間內,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踱步。
額頭上的冷汗將他身上那件昂貴的京都西陣織「直垂」都浸透了。
「敗了!....想不到兄長他竟然敗得如此徹底……!」
菊池義武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的道:「那可是近三萬三千多人的大軍啊,況且還有戶次鑒連那等名將輔佐,怎麼會敗得這般快?」
大廣間的榻榻米上,幾名菊池家的老臣面色同樣凝重,低頭不語。
肥後國,古稱為火之國,地勢廣袤,土地肥沃,乃是九州有名的上國,其石高極多。
但也正因如此,此地的勢力分布也猶如一盤散沙,錯綜複雜到了極點。
整個肥後國,若按後世的太閤檢地來算,總石高足有四十萬石之巨,但此時卻被三大勢力以及無數國人眾瓜分。
首當其衝的,便是占據肥後北部及中部部分地區,擁有名義上守護代大義的菊池家。
菊池義武實際控制的領地石高約在十四萬石左右,極限動員兵力可達一萬人。
其次,是盤踞在肥後中部阿蘇破火山口一帶,以神道教大宮司身份轉化為戰國大名的阿蘇家。
現任家督阿蘇惟豐,其手下有名將甲斐宗運輔佐,控制著約十萬石的領地,兵力強悍,且極為排外,動員兵力在六千人上下。
而在肥後南部的人吉,球磨一帶,則是世代盤踞於此的相良家。
家督相良晴廣是個極有手腕的梟雄,不僅頒布了著名的《相良氏法度》,更將南部山區經營得鐵板一塊,領有十二萬石,動員兵力五千人。
除此三家之外,天草諸島,宇土半島等地,還散布著天草五人眾、名和氏、城氏等大大小小的國人土豪,各自擁兵自重。
當初,山名義光在對大友家開戰前,曾以九州大宰帥的名義,給已經是山名家姻親和盟友的菊池義武下達了軍令。
義光在心中要求菊池家履行盟友義務,出兵牽制肥後南部的阿蘇家與相良家,防止他們北上支援大友。
然而,菊池義武此人卻首鼠兩端。
一方面,大友義鑒是他的親兄長,他內心多少有些偏袒。
而另一方面,山名義光那對待舊貴族的殘酷手段,又讓他打心底里感到恐懼。
在極度的糾結中,他選擇了戰國時代最愚蠢的策略,中立。
在接到義光的來信後,他選擇了按兵不動,兩不相幫,企圖坐山觀虎鬥。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大友家敗得這麼快。
如今,山名義光擊潰了大友主力,已然坐穩了九州霸主的寶座。
等到山名義光收拾了大友家,秋後算帳,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主公!.....」
菊池家筆頭家老,年過半百的城親冬重重的將雙手按在榻榻米上,沉聲進言:「《左傳》有云:背施無親,幸災不仁。我等既已與山名家聯姻,卻在關鍵時刻作壁上觀,此乃大忌!」
「如今山名家的大軍席捲筑後,兵鋒直指豐後,待其剿滅大友,回過頭來,我菊池家便是那砧板上的魚肉啊!」
「那你說,如今該如何是好?」
菊池義武聞言,頓時雙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板上,臉上滿是悔恨的道:「親冬,你向來足智多謀,快快教我,一定要保住我菊池家的基業啊!」
城親冬看著頹廢的主公,心中哀嘆,但還是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道:「唯今之計,只有負荊請罪,徹底倒向山名家!」
「主公當立即派遣最得力的使番,攜帶重禮前往山名本陣,向大宰帥大人訴說我等被阿蘇,相良兩家牽制,無法分兵的苦衷,以求得大殿的原諒。」
「同時……」
城親冬頓了頓,語氣瞬間變得冷酷起來:
「主公必須立刻下達動員令,盡起我菊池家一萬兵馬!」
「大宰帥大人之前不是在信中要求我等,與駐紮在山門郡的西鄉隆正大人夾擊阿蘇氏,相良氏嗎?」
「我們現在就答應!」
「不但要答應,還要主動出擊,攻打阿蘇家的邊境城池,以此作為給山名家的投名狀!」
「這……若是阿蘇家和相良家聯手反撲,我軍如何抵擋?」
菊池義武依然有些膽怯。
「您糊塗啊!主公!」
另一名家老赤星親家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恨其不爭的道:「如今九州的大勢已定!阿蘇和相良那點兵力,在強大的山名家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只要我們表現出足夠的忠誠,山名大殿看在義姬夫人的面子上,定會派西鄉大人的大軍南下支援。」
「這不僅是自保,更是我菊池家一統肥後,獲得更多談判籌碼的絕佳良機啊!」
菊池義武的眼神在恐懼與貪婪之間劇烈掙扎了片刻,終於一咬牙,猛的拍在矮几上道:「喲西!就依二位所言!」
「來人,立刻備馬,挑選最快的馬,讓本家的使番前往筑後面見大宰帥義光大人!」
說完,菊池義武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對身旁的小姓說道:「快,準備筆墨紙硯!我要親自修書一封,送往松尾城給義姬!」
不多時,一封上好的美濃和紙,與名貴的唐墨便被小姓端了上來。
菊池義武跪坐在案前,提筆蘸墨準備寫信。
他深知自己那個養女義姬精通和歌,漢詩,是個多愁善感的才女,但卻心性軟弱,在山名家的後宅中,未必有多高的地位。
若是貿然為自己求情,說不定還會被丈夫義光厭棄。
但為了保命,也為了保住菊池家的家業,菊池義武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在信中極盡哀婉之詞,不僅訴說了肥後國局勢的艱難。
說著自己被群狼環伺的委屈,更是在信的末尾,引用了中國唐代詩人白居易《燕子樓》中的詩句:「恩情婉轉尚星橋,離別悲悽同楚客。」以表達對女兒遠嫁的思念。
隨後其筆鋒一轉,又哀求女兒務必在山名義光耳邊吹吹枕頭風,保全菊池家的家名。
寫完之後,菊池義武吹乾墨跡,小心翼翼的將信其裝入漆盒,交給了信使。
看著信使絕塵而去的背影,他無力地癱倒在榻榻米上,心中只能向八幡大菩薩祈禱,自己那惡鬼一般可怕的女婿山名義光,能看在這份親情的份上,對他網開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