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十一月初。
金秋的陽光揮灑在九州北部的廣袤平原上,帶來了秋日的溫暖。
隨著田野里最後一批黃澄澄的稻穗被農人們揮舞的鐮刀割下,一場關乎山名家今年根基的秋收,終於告一段落。
而大部分適合種下裸麥的地方,也在山名家派遣的農務奉行所小役的指導下,種下了青苗。
至於那些土地較為濕潤的水田,則用來種油菜和芋頭,反正不能空置著。
自攻滅大友家,迫使大友義鎮轉封對馬島之後,山名家如今已將肥前國、筑前國、筑後國、豐後國這九州最為富庶的四國之地盡數收入囊中。
而其中,肥前國經過檢地以及義光新政的開發,石高最多,大約為47萬石。
而筑前國為37萬,筑後為30萬,豐後為41萬,五島列島2.3萬,平戶島1.4萬,壹岐島2.2萬,對馬島3.2萬。
如今,山名家實際控制的這四國四島,表高來到了驚人的164.1萬石。
這種體量,光論表高,便已經完全比得上如今掌控五國的大內家。
而在實際的財政,礦業,商業,糧食產量,以及實際控制的天領等各方面,山名家更是比大內家強上不少。
如今,山名家的實力在整個日本,都已經算是最頂級的那一列。
而經過內務奉行山內彌太郎,以及佑筆頭金澤清長等文官近一個月的緊張檢地與統算,這164萬石領地中,直屬於山名家如今直接控制的天領,也就是大名直轄領地石高,已經達到了令人咋舌的九十五萬石。
這在整個日本戰國時代,大部分大名實際控制的石高不足百分之三十的時期,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而山名家能奪得如此多的直轄領地的原因,其實也十分簡單,那便是對於老派大貴族的血腥清洗。
這起家的四年來,光是被義光滅掉和吞併掉的,那些傳承數百年的名門,就起碼便有上百家之多。
其中不說別的,光是肥前國便有松浦氏,有馬氏,後藤氏,少貳氏等等。
這在普遍還是村長械鬥,大名領地不過幾萬到十幾萬石的日本戰國時代初期,山名家絕對是一個足以令整個天下為之震顫的龐然大物。
然而,擁有著天朝現代靈魂的山名義光深知,帳面上的石高數字再龐大,若是遇到天災人禍,導致糧食絕收,那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中國古籍《管子·牧民》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對於一支依靠嚴酷軍法與重賞來維持戰鬥力的軍隊而言,糧食,就是穩定軍心,驅動這台戰爭機器碾碎一切敵人的唯一燃料。
因此,在十月的稻穀剛剛入庫之際,義光便以九州大宰帥的身份,向四國領地內的所有代官所與奉行所下達了死命令,要在直屬的本家天領內實行二毛作技術。
就算是那些依附於山名家的外樣家臣和譜代家臣的領地,也要儘可能的推行肥田法,通過種植越冬作物來增加土地產量,以填飽底層百姓和軍民的肚子。
在山名家九十五萬石的直轄天領內,所有剛剛收割完水稻,土壤尚帶濕潤的合適土地中,必須立刻翻耕,種下從大明帝國引進的抗寒,抗旱極強的冬小麥,或者屬於大麥種的裸麥。
而對於那些地勢較高,土壤貧瘠,不適合種植裸麥與小麥的旱田與山坡地,亦不能有絲毫的空閒,全部被強制要求種上可以榨油的油菜,耐儲存的芋頭,以及可以肥田的大豆等越冬作物。
而且義光作為穿越者,他深知在不久的將來,整個東亞都將迎來可怕的小冰河期。
為了徹底解決領地內的糧荒,以及儲備足夠的軍糧,他早已經命令農務奉行所的庄司甚左衛門,帶領熟知農事的官員和老農開始培育土豆,地瓜,玉米這三樣高產作物的糧種。
這三樣作物,對土壤的要求極低,產量卻大得驚人,乃是後世人口爆炸的根本保障。
當然,因為沒有經過後期的各種育種和改進,和後世那種爆炸般的產量沒法比,個頭也大多數很小。
就比如土豆來說,此時代的土豆就都很小個。
此刻,這幾樣神物的種子,正被小心翼翼地栽種在松尾城外一塊由重兵把守的試驗田中,進行著第一代的育種。
義光滿心期待著,待來年育種成功,便將這幾樣高產作物灑向領地內的每一寸土地,徹底解決領地內百姓的溫飽問題。
而為了保持這些二毛田地的肥力,義光更是他命令山名家領地內的所有船隻,除了執行巡邏封鎖任務的水軍戰船外。
包括民用的商船,運糧船,甚至是沿海漁民的打漁船,在休漁期也必須全部動員起來。
讓百姓和水軍儘可能的前往九州周邊的海島,去挖掘那些堆積了成百上千年的白色鳥糞。
鳥糞石中含有大量的磷和氮,乃是天然的最頂級肥料,更是山名家維持作物高產的秘訣。
雖然義光心裡清楚,鳥糞島內的鳥糞終究有挖完的時刻,這並非長久之計。
但他為了儘可能地囤積糧草,以待來年征服九州剩下幾國,也顧不得許多了。
……
而就在這種緊張的秋收氛圍終於告一段落之後。
讓我們將視線越過巍峨的脊振山脈,來到筑前國。
筑前國,糟屋郡。
此郡位於筑前國的中部,地勢呈現出東高西低的格局。
其東部背靠著連綿起伏、險峻異常的三郡山脈,西部則直面著風高浪急卻又物產豐饒的博多灣與玄界灘。
在古代《和名類聚抄》的記載中,糟屋郡一共分為九個鄉,分別是:志賀鄉、柞原鄉、香椎鄉、勢門鄉、橫大鄉、大村鄉、廚鄉、褉鄉以及清水鄉。
這九鄉之地,因背山面海,氣候溫和,不僅盛產優質的海鹽,昆布,海魚,魚油等海產,其桑蠶業亦是十分發達。
其出產的絲綢經過博多商人的巧手加工,便成了名震天下的博多織,乃是京都公卿與各地大名極為追捧的奢侈品。
當然,這些地區的絲綢質量和大明本土產的絲綢自然無法比,價格更是沒有那麼昂貴,但卻受到許多買不起唐織的小貴族和地侍,商人階層喜歡。
而在這糟屋九鄉之中,尤以柞原鄉的地勢最為險要。
在柞原鄉的腹地,有著一座標高三百六十七米的巍峨山峰,立花山。
這座山峰猶如一柄利劍直插雲霄,山勢陡峭,三面皆是難以攀爬的懸崖峭壁,唯有南面有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可通山頂。
而在天氣晴朗之時,站在山頂,整個博多灣的景象,以及海面上的帆影,以及筑前國的福岡平原便能盡收眼底。
早在鎌倉時代末期,元朝大軍與高麗聯軍跨海而來,爆發了震驚日本的文永弘安之役。
大友家的先祖大友貞載,因在此地抵抗元軍的戰鬥中立下赫赫戰功,被鎌倉幕府賜予了筑前國糟屋郡的立花莊。
大友貞載審時度勢,在這險峻的立花山上修築了城池,作為鎮守博多灣的要塞,並從此改苗字為立花,這便是立花山城與立花氏的淵源。
歷經兩百餘年的風雨,立花山城經過歷代城主的不斷擴建,修築了本丸,二之丸、三之丸,並輔以無數的堀切旱壕,豎堀與石垣,已然成為了筑前國名副其實的第一山城。
而在立花山城腳下,靠近博多灣方向的一處山凹里,則坐落著一個名為青柳村的小山村。
青柳村規模不大,約莫有五十餘戶人家,男女老幼加起來兩百餘口人。
這裡的房屋多是日本古代底層百姓最常見的平地式茅草屋,牆壁是用竹片編織後塗上混著稻草的黃泥,屋頂鋪著厚厚的芒草,雖然簡陋,但倒也能遮風擋雨。
得益於背後有立花山擋住寒風,前方又有肥沃的沖積平原,加之距離繁華的博多港僅有半日的腳程。
村裡的百姓除了種田,平日裡還能將山里砍伐的柴火,採摘的野蕈,以及地里種的蘿蔔,青菜,編制的竹筐,草鞋等,挑到博多去賣給那些富裕的商人,換取一些銅錢和海鹽。
因此,青柳村百姓的日子,相比於九州內陸那些連年戰亂,只能吃稗子和蕨根度日的貧苦農民,好歹要稍微富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