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剛蒙蒙亮。
青柳村東頭,一戶農家的院子裡,已是熱火朝天。
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名叫與作,今年二十三歲。
作為整個村子都數得著的壯漢,他生得膀大腰圓,身高也有少見的1.6米以上,皮膚因為常年勞作與風吹日曬,呈現出一種粗糙的黑褐色。
如此一個壯漢,山名家的備役軍體系自然不會放過他,其去年便已經在糟屋郡的兵役所登記,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備役軍士兵,並且分得了三反的軍田。
或許因為先天的身體條件優勢,他很快在山名軍內嶄露頭角,取得了兩個雜兵的首級,今年秋已經被升為備役軍伍長。
十月初攻伐大友家的戰役結束後,與作便被放歸回家,參與秋收。
此時,他身上穿著一件由粗糙的葛布縫製的無袖貫頭衣,腰間繫著一根草繩,下半身穿著兜襠布,兩條粗壯的大腿呈現外八字,站得穩穩噹噹。
而在與作的對面,站著他的同宗兄弟平太,又吉。
此時三個壯年漢子正圍著一個由整根原木掏空製成的木臼。
臼裡面,盛放著滿滿一窩剛剛蒸熟,正冒著騰騰熱氣與誘人米香的雪白糯米。
今日,乃是青柳村一年一度的秋收祭。
按照村里世代相傳的規矩,家家戶戶都要製作麻糬(糯米餅),然後前往數里外的宇美八幡宮,去祭拜掌管武運與農業的八幡大明神,以感謝神明賜予的豐收,並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
「喲西!兄弟們,加把勁!趁熱打!」
與作大喝一聲,雙手緊緊握住一把沉重的木杵,高高舉過頭頂,手臂上虬結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高高隆起,隨後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嘿喲」聲,將木杵狠狠的砸進了臼中的糯米里。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清晨的院子裡迴蕩。
「嘿喲!」
平太和又吉也緊隨其後,三人配合默契,輪流揮舞木杵,仿佛在進行一場充滿節奏感的原始舞蹈。
隨著木杵的不斷砸擊,原本粒粒分明的糯米開始被搗碎,融合,漸漸變得粘稠拉絲,散發出一股更加濃郁的甜香。
「阿絹,加水!」與作幹得滿頭大汗,隨後對妻子喊道。
「來了來了!」
與作的娘子阿絹是一個面容普通的鄉村婦女,個子瘦小,但幹活十分麻利。
她穿著一身有些破舊的麻布小袖,頭上包著頭巾,正端著一盆清冽的井水快步走來。
隨後她趁著木杵抬起的間隙,極其熟練的將沾了水的手迅速伸進臼里,將粘在邊緣的糯米糰翻了個面,以保證糯米能被搗得均勻細膩。
而在此期間,與作三人的搗米動作是不會停止的,所以這種翻面的活其實帶有一定的危險性。
對於戰國時代的底層百姓來說,製作糯米餅,是一件奢侈且充滿神聖感的事情。
在這個時代,大米乃是等同於貨幣的硬通貨,是武士老爺們才能享用的主食。
普通老百姓辛辛苦苦種出的大米,絕大部分都要作為年貢上交給領主,自己平日裡只能吃些摻雜了大量糠麩的糙米,粟,稗子,芋頭,蘿蔔等雜糧野菜為食。
往年在大內家或者大友家統治筑前國時,苛捐雜稅繁多,到了秋收之後,交完年貢,家裡的存糧連過冬都成問題。
如此家境之下,又哪裡還有多餘的米來做糯米餅祭神?
多是用些雜糧面捏個窩頭糊弄過去罷了。
但今年,清柳村的日子卻已然不同。
山名義光入主筑前國後,為了快速安撫民心,不僅消減了百姓們之前欠下的所有地租,還嚴禁武士或者代官攤派雜稅。
如今筑前國所有領地內,一律實行五公五農的稅賦,並且取消如段錢,棟別錢等苛捐雜稅。
與作一家今年不僅留足了口糧,因為多了三反軍田的收入,甚至還破天荒的用新收的稻米,前往立花山城下的城下町米屋裡,換來了這一斗珍貴的糯米。
「砰!砰!砰!」
三個男人們揮汗如雨,足足搗了小半個時辰,直到那糯米糰變得如同白玉般光滑細膩,再也看不出一絲顆粒感,與作這才放下木杵,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行了!出臼!」
與作和平太兩人合力,將那一大團沉甸甸的年糕從臼里挖了出來,「啪」地一聲摔在了旁邊一張撒滿了米粉的乾淨木板上。
而接下來的工作,便交給了女人們。
阿絹和弟媳阿梅立刻圍了上來。
她們的手上沾滿了防粘的米粉,動作靈巧的從那巨大的年糕團上揪下一塊塊小麵團,放在掌心快速地揉捏,搓圓,開始製作祭祀用的麻糬。
「哈哈喂,好香啊!大郎想吃一個!」
與作有三個孩子,分別是六歲的長子大郎,五歲的次子次郎,和兩歲的女兒阿夭。
小傢伙們早就被糯米那誘人的香味饞得在一旁直咽口水。
平日裡連吃口飽飯都是奢望的孩子們,看著那白白胖胖的糯米餅,眼睛裡閃爍著對於這種美味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與作聞言瞪起眼睛,佯怒的呵斥道:「八嘎!大朗你這貪吃的傢伙,這可是要進獻給八幡大明神的御供!」
「神明還沒吃,你們怎麼能吃?」
阿絹看見兒子饞的直流口水的模樣,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大郎的腦袋,柔聲說道:「大郎乖,等我們把餅供奉給了大明神,神明享用了其中的香氣,這餅就會帶上神力。」
「到時候我們再分著吃,吃了神明賜福過的餅,大郎和弟弟妹妹就會長得像武士老爺一樣強壯,再也不會生病了。」
而所謂的御供,這便是戰國時代民間最為篤信的迷信思想與傳統,被稱為神人共食。
日本的底層百姓們堅信,將珍貴的食物進獻給神明後,食物便被賦予了神聖的力量。
而凡人再將這些祭祀過的食物分食,便能獲得神明的保佑與庇護。
因為家裡窮,買不起昂貴的紅豆來做豆沙餡,她們只能在糯米餅的表面,撒上了一層用黃豆炒熟磨碎製成的黃豆粉。
即便如此,那金黃色的粉末配上潔白如玉的糯米餅,在這個時代依然是難得的無上美味,平日裡的百姓也根本沒機會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