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七百零八章 公方足利義晴【一】

第七百零八章 公方足利義晴【一】

2026-10-17 05:43:51 作者: 潑墨作畫

  天文十三年歲末,九州肥前國。

  依山而築的松尾城本丸天守閣上,山名義光此時身著一件厚實的無袖羽織,內襯一件水青色直垂,正憑欄俯看著城下的景色。

  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刻,整座城下町已然炊煙裊裊,二之丸內規整的武家屋敷與城下町的商屋屋頂,都鋪著一層霜白薄雪。

  自秋末平定肥前全境、盡收松浦黨海島領地以來,這片滿是瘡痍的割據之地,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安寧。

  在他雷厲風行的鐵腕整飭下,山名家的新政已通令四國四島。

  內務奉行山內彌太郎督率吏員們核定田冊,農務奉行所下鄉勸農,開渠引水,推進二毛作和堆肥法。

  而直屬的八個常備衛一萬餘名脫產士卒,則分駐各處要衝,日夜操練大槍,弓箭,鐵炮之術。

  而各郡降服豪族的私兵與備役兵,亦登記造冊,整個肥前猶如一台嚴密運轉的戰爭機器,積蓄著吞吐天下的力量。

  退入後宅之內,內室的地爐中炭火正旺,炭火上的茶壺,茶味四溢。

  正室春姬懷抱著剛出生數月的次子牛市丸,眉眼溫柔。

  側室阿松、義姬與阿妙等諸女,則聚集在燒著炭火的內室,輕聲細語的一邊聊天,一邊縫製著開春義光所要穿的衣物和陣羽織。

  看著膝下承歡的兒女與溫順的妻妾,義光眸中不由掠過一絲愜意的放鬆情緒。

  然而他心中極明了,這不過是亂世狂瀾到來前片刻的喘息。

  而山名家的野望,絕不僅限於這一隅的海島。

  ............

  此時,位於數百里之外,近畿的近江國,滋賀郡坂本。

  冬日的琵琶湖,鉛灰色的陰雲低垂在水面之上,風捲起著湖浪,不住拍打著湖畔的蘆葦。

  

  位於在此處西南岸的坂本御所內,居住的便是現任的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晴。

  此處坂本御所,是近江國守護六角定賴為了安置避難的足利將軍,於天台宗延曆寺山腳下的坂本宿場町側畔,臨時圈地修築的一座行宮御所。

  整座御所占地數十畝,外圍以粗糙的木柵與淺干壕環繞,設有四座簡陋的冠木門。

  內部建築雖勉強維持著室町時期寢殿造,與書院造交融的規格搭建。

  但因為財力匱乏,樑柱皆用未經精細刨光和上漆的杉木,屋頂更只是覆蓋著厚重的檜皮與杉皮,而不是木瓦。

  御所之內,分為南側的表向政廳與北側的奧向起居之所。

  表向的主殿不過進深五間,鋪設著普通的的青草榻榻米,御所內侍奉的人員更是寒酸至極。

  除了近江六角家撥派的一百餘名雜役、夫役與廚役,便唯有二百多名不離不棄,跟隨他從京都逃亡的幕府奉公眾,與數位窮困潦倒的公家幕臣。

  在御所後院那座狹小的枯山水庭院旁,廊檐之下,一位穿著寬袍大袖公卿服飾的中年男子,正坐於蒲團之上輔導一孩童的學業。

  此人面容枯槁,兩頰深陷,頜下留著稀疏的短須,身上的直垂綢緞上繡有足利家的二引兩家紋。

  他雖才三十多歲年紀,但身材消瘦至極,臉上更是帶著顯出掩飾不住的落魄與滄桑。

  此人便是當今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征夷大將軍,現年三十三歲的足利義晴。

  在義晴的身側,還端坐著一位年僅九歲的幼童。

  幼童生得雙目如朗星,身形雖顯稚嫩,坐姿卻挺拔如松,神情剛毅沉靜。

  這便是義晴的嫡長子,幼名菊童丸,亦即日後在戰國史上留下劍豪之名的第十三代的將軍——足利義輝。

  「吾兒,方才所讀《六韜·文伐》篇,『因其所喜,以順其志,彼將生驕,必有事焉』,你可知其意?」」

  足利義晴放下手中的漢籍抄本,聲音乾澀而低沉的問著自己的兒子。

  菊童丸恭敬地伏身行禮,稚嫩的聲音中透著超乎年齡的堅毅,朗聲回道:「回稟父親大人,此言乃是示人以弱,驕其心志,待其狂悖自亂之時,方為雷霆一擊之機。」

  足利義晴凝視著兒子,眼中浮現出一抹極為複雜的神采,既有欣慰,又有無盡的悲涼與痛惜。

  義晴怎能料到,眼前這個聰慧沉穩的長子,在未來的歲月里將歷經比自己更為殘酷的命運。


  這位菊童丸日後元服改名義輝,為重振室町幕府的威嚴,拜當世劍聖冢原卜傳為師,苦修鹿島新當流劍術,獲傳至高奧義一之太刀,成為名震天下的絕頂劍豪。

  他一生周旋於三好長慶、松永久秀等權臣之間,奮力維繫幕府殘存的尊嚴。

  然而,永祿八年五月十九日,二條御所的永祿之變降臨。

  面對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通數千叛軍的重重圍攻。

  足利義輝將幕府珍藏的名刀悉數插在身前的榻榻米上,刀刃捲曲便拔出另一柄繼續斬殺,一人獨斬數十名叛卒。

  最終因寡不敵眾,力竭戰死於二條御所,以最悲壯的方式為室町武家之血畫上了慘烈的句點。

  而足利尊氏建立的室町幕府,也以義輝的死而就此終結。

  但此刻,歷史的陰雲尚在積聚,眼前的父子二人,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流亡異鄉的屈辱。

  足利義晴之所以落得如今寄人籬下的境地,全因天文十年的那場驚天巨變。




  木澤長政此人本是畠山家家臣出身,憑藉陰鷙狡黠的手腕迅速崛起,不僅築造了天下名城飯盛山城,更在山城國大建信貴山城,石高權勢一度凌駕於諸國守護之上。

  木澤長政不滿細川晴元的專權跋扈,暗中聯絡河內,大和等地的國人眾,意圖發兵攻入京都,取晴元而代之。

  彼時困居京都御所,受盡細川晴元擺布架空的足利義晴,自以為看到了奪回幕政大權的千載良機。

  他急於擺脫傀儡的枷鎖,不僅私下給木澤長政下達了討伐晴元的御內書,甚至在戰局初起時公然表態支持木澤軍。

  然而,義晴嚴重低估了細川晴元的實力與手段。

  天文十一年三月,細川晴元聯合三好范長,也就是即日後的三好長慶,以及攝津,丹波諸國大軍,在河內國太平寺合戰中大破木澤軍。

  河內國守護木澤長政被斬首示眾,其勢力瞬間灰飛煙滅。

  擊潰大敵的細川晴元挾大勝之威回師京都,將矛頭直指在他背後捅刀子的將軍足利義晴。

  面對細川晴元數萬氣勢洶洶的精銳大軍,足利義晴手中僅有少得可憐的直轄御料所,以及數百名戰力參差的奉公眾武士,根本無力抵擋。

  在叛軍兵臨城下的絕境中,義晴只得帶著正室慶壽院,此女乃是關白近衛尚通之女,義輝之母。

  以及幼子菊童丸,和幕臣伊勢貞孝、三淵晴員、蜷川親俊、進士晴舍、和田惟助等寥寥數十名忠誠的近侍幕臣。

  眾人在深夜的大雨中倉皇逃離京都,沿山道一路奔波,逃入近江國境內,尋求近江守護六角定賴的庇護。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慘痛歲月。

  堂堂征夷大將軍,在逃亡途中不僅要忍受饑寒交迫,更屢次遭遇山賊和野武士的劫掠與恥笑。

  若非六角定賴對室町幕府還有幾分忠心,發兵相迎,並將他們安置在琵琶湖畔的坂本,足利義晴甚至可能橫死於荒野亂兵之中。

  更為致命的是,在將義晴驅逐出京後,細川晴元為了確立統治的合法性,悍然撕破臉皮,直接從阿波國迎立了足利義晴的堂弟足利義維為將軍,稱之為阿波公方。

  隨後,其以足利義唯的名義宣布廢黜義晴,改奉義維為新任的第十三代征夷大將軍。

  自此,日本畿內出現了極其而混亂的兩將軍並立局面。

  對於這等大逆不道的廢立之舉,日本各地割據大名的態度卻是耐人尋味。

  西國霸主大內義隆表面上遵奉京都朝廷與新將軍的名號,實則冷眼旁觀,一心經營對西國和九州的攻略。

  而北陸道的尾張,美濃諸豪強正陷於家督爭奪或者與鄰國火併,根本無暇顧及將軍死活。

  相模後北條氏、甲斐武田氏、越後長尾氏等東國雄主,更是對京都的變故避而不談,視而不見。

  各地大名在權衡利弊後,皆奉行誰掌京都便遵奉誰的實用原則,至於真正的將軍是誰,他們並不在乎。

  面對細川晴元的叛逆與天下大名的冷漠,足利義晴滿腔悲憤。

  他在這琵琶湖畔的坂本御所內日夜煎熬,頻繁揮毫,向薩摩島津、豐後大友、出雲尼子、陸奧伊達等有力大名發去一道又一道蓋有將軍御璽的御內書,泣血陳詞,號召天下勤王之師上洛討逆。

  然而,如雪花般散出去的御內書,換回來的大多只是言辭客套,推諉扯皮的回信,甚至連一兵一卒,一粒軍糧都未曾送達坂本。

  威望掃地的足利義晴身心交瘁,夜夜被失眠與劇烈的咳嗽折磨,形容日漸枯槁。

  為了維持室町宗家最後的體面,他不得不將自己僅存的精神寄託於教導兒子菊童丸身上。

  偶爾才接見少數尚且會前來坂本御所奉送微薄禮金的大名使者和地方遺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