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利往。」
足利義晴撫摸著書卷,眼角泛起苦澀的淚光,低聲自語道:「如今幕府大義蕩然無存,難道我足利宗家的正統血脈,真要斷送在吾手中不成?」
「噠噠噠!......」
就在庭院中一片死寂,唯聞湖風呼嘯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只見政所執事伊勢貞孝,此時正穿著白襪,快步穿過木製迴廊來到後院階下。
見到義晴,他頓時神色肅穆的伏地行禮道:「啟稟公方大人!外門有使者通報,西國九州之地,有力大名山名氏派遣正使入見!」
足利義晴聞言身形微震,灰敗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疑惑的道:「山名氏?貞孝你說的莫非是那位擊敗大內軍,在九州新晉崛起的大名山名義光?」
伊勢貞孝抬起頭,語氣中帶著難掩的一絲激動道:「回稟公方大人,正是新近統一肥前,筑後,筑前,豐後全境,盡收四島領地的山名家!,自號清和源氏山名氏後裔的,肥前大宰帥義光。」
「山名義光為何派遣使者來我這坂本御所?」
足利義晴先是微微一怔,隨後臉上又燃起一絲希望,急切的問道:「此人既然是我源氏後裔,難道願意助幕府討伐逆賊細川晴元,重振我幕府聲威嗎?
「這!...........屬下不知!..」
伊勢貞孝聞言,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心中也是暗暗感嘆,公方大人也是急病亂投醫了。
要知道這些地方大名一個個擁兵自重,就算幫助公方回到京都,足利氏的將軍怕也只是和以前一般,依然是傀儡而已。
而且山名義光這個名字,他近半年也隱約從行商與僧侶口中聽聞過。
傳聞此人原是一介微末武士,乃是山名氏庶流出身,祖輩遷居九州後,侍奉當地的一個小豪族吉野家。
而這吉野家也是不堪,身死族滅,聽說全家男丁也是死絕,只剩下一個獨女。
而山名家也慘遭屠戮,只剩下山名義光這一位男丁和一個嫡妹。
想不到短短數年時間,此人卻猶如有鬼神相助,短短一兩年間,便施展霹靂手段,盡滅肥前諸豪族,更以雷霆水軍掃平對馬、壹岐、五島諸島。
而之後更是擊敗西國大內氏和大友氏,斬將奪城,凶名赫赫,堪稱一代雄主。
這等戰功赫赫,野心勃勃之輩,怎麼可能對足利幕府言聽計從?
半晌,足利義晴似乎也明白了這個道理,微微嘆息了一聲,眉頭深鎖。
隨後才意興闌珊的道:「九州蠻荒遠藩,這些大名們一個個擁兵自重,向來目無幕府法度,這山名義光派使前來,所為何事?」
伊勢貞孝忙恭敬行禮回道:「回稟公方大人,來使乃山名家的外交僧,臨濟宗的宗信禪師,攜極厚之重禮與山名殿下親筆誓願書而來。」
「臣方才粗略過目,使團所攜帶之物,怕是價值不菲。」
伊勢貞孝看著身形消瘦的足利義晴,勸道:「公方大人,如今我坂本御所正缺錢糧,此事對於公方大人重振幕府權威,亦有利益,臣懇請公方大人見上一見為好!」
足利義晴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直垂衣領,才正色道:「宣入主殿。」
片刻之後,坂本御所主殿內。
足利義晴端坐於上首主位,兩側分別跪坐著伊勢貞孝,三淵晴員、進士晴舍、蜷川親俊等一眾幕府近臣。
眾人雖衣衫陳舊,卻皆竭力保持著莊重肅穆的武家古禮儀態。
殿門滑開,一名身披灰布僧袍,頭戴角帽,白須白眉,神態沉穩自若的老僧人緩步走入。
而在在其身後,十數名膀大腰圓,步履沉穩的隨從武士則手捧漆木禮盒,肅立於階下。
而這名僧人正是山名義光的得力心腹兼首席外交僧,宗信禪師。
在逼迫大友家交出九州探提之位之後,義光便派遣他前來坂本御所面見足利義晴。
而山名義光的使者,為什麼沒有去見京都的那位阿波公方,反而來見這位被趕出京都的足利義晴,其中釋放的政治信號可謂是十分明顯了。
對於志在上洛奪取天下人寶座的義光來說,控制四國的三好長慶四兄弟,以及控制京都和近畿的細川晴元,都是山名家未來的敵人。
宗信禪師緩步走至殿中,行了極其標準的三拜九叩之大禮,口中稱誦道:「肥前國山名家家督,源義光麾下使僧宗信,拜見公方大人!願公方大人福體康寧,武運綿長!」
見對方行禮如此畢恭畢敬,足利義晴緊繃的面容稍稍緩和,抬手道:「大師免禮,山名殿下遠在西國,不辭萬里遣使而來,足見誠意,來人啊!賜座。」
「謝公方大人隆恩。」
宗信禪師依言跪坐,隨後神色一整,高聲喝道:「呈貢奉帳!」
隨從武士立刻恭敬的將一份燙金長卷奉至伊勢貞孝手中,隨後轉呈到足利義晴的御前。
宗信禪師朗聲唱道:「我家主公山名義光,深感將軍大人不易,特遣貧僧進獻微薄心意,以供御所用度。」
「分別有大明國上品沉香十斤,上等明綢與蜀錦一百匹,錢三千貫,肥前名產肥前御用米一千五百石!南蠻琉璃器具六套!產自本領的混血駿馬兩匹!」
唱名之聲迴蕩在空曠簡陋的大殿內,伊勢貞孝、三淵晴員等一眾平日裡連買米都要精打細算的幕臣們,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錢三千貫,米一千五百石,還有各種寶物和名馬,這對於只能靠著少量進獻和六角家提供的微博產物維持的坂本御所來說,無疑是從未有過的大禮。
這等手筆的進貢,即便是鼎盛時期的大內氏或細川管領,也極少一次性拿出來。
而對於如今困頓於坂本,連年貢都收不上來的流亡幕府而言,這無異於一筆救命的天降巨資。
足利義晴的手也微微有些顫抖。
但他畢竟久居尊位,強壓下心中的震動,沉聲道:「山名殿下厚禮至此,幕府銘記於心,不知山名殿下此番遣使,所求何事?」
宗信禪師面色一肅,從懷中取出一封蓋有朱印的錦帛願書,以及兩份蓋有豐後大友家印信的文書,雙手高舉過頂。
「啟稟公方大人!我家主公此來,所求唯有一事!」
「我家主公願意為公方大人分憂,為朝廷與幕府重整西海綱紀!」
宗信禪師聲如洪鐘,望著一眾將軍府幕臣,朗聲在大殿內說道:「大友家衰頹昏聵,無法彈壓九州亂局,已自願辭去九州探題之職。」
「此乃大友家督親筆辭狀與推舉狀!我家主公山名義光,身負清和源氏正統血脈,已經平地九州四國四島,乃是眾望所歸的強力大名。」
「今老衲特奉上誓願書,懇請公方大人明降綸音,授予我家主公九州探題之役職!」
此言一出,殿內幕臣們頓時面面相覷。
九州探題,乃是室町幕府設立在九州的最高軍事與行政長官。
自澀川氏絕嗣後,此職名存實亡,大友,大內都為此官職爭奪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