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足利義晴開口,宗信禪師忽然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憤慨與決絕之色,厲聲喝道:
「公方大人!京都逆臣細川晴元,悖逆天理,犯上作亂,竟敢逼走正統公方,私立偽將軍足利義維!」
「此等逆賊,人人得而誅之!天下大名多受細川淫威所懾,或阿附逆黨,或坐視不理,實乃武家之恥!」
宗信禪師重重一叩首,言辭激昂,擲地有聲:「我家主公山名義光殿下每念及此,常夜不能寐,拍案痛哭!」
「主公嚴命貧僧轉告公方大人,山名家世代忠良,唯認坂本御所之足利義晴大人為天下唯一正統征夷大將軍!」
「至於京都那尊被細川晴元操弄的傀儡木雕,山名家絕不承認,誓與逆賊細川晴元不共戴天!」
「主公已在肥前厲兵秣馬,打造戰船,蓄養猛士!」
「只要公方大人一聲令下,授予大義名分,山名家必在西海蕩平不臣,率精銳水陸大軍揚帆東指,踏平逆賊,迎奉公方大人還都京都,重振室町乾坤!」
轟!
這番話語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足利義晴的心頭。
自天文十一年流亡近江以來,整整兩年多的時間裡,足利義晴聽慣了各大名的虛與委蛇,受盡了世態炎涼與逆臣的欺凌。
何曾有人,何曾有這般手握重兵的實力大名,如此旗幟鮮明,毫不掩飾地尊奉他為正統,痛斥細川晴元為逆賊?
這不僅是一份沉甸甸的尊崇,更是給了他這個落魄將軍最急需的政治大義與顏面。
「山名殿下……真乃天下罕有之忠臣啊!」
足利義晴眼眶泛紅,聲音哽咽,竟當著一眾家臣的面,落下兩行清淚。
他顫巍巍地走下主位,親自從宗信禪師手中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誓願書與大友家的辭狀。
「大師一路風霜辛苦。」
足利義晴深吸一口氣,先是平復了心緒,才溫言道:「來人,速引宗信大師及隨行武士前往客館上席安歇,奉上最好的茶湯與膳食,切不可慢待了我幕府的忠貞之士!」
「領命!」
三淵晴員連忙恭敬上前,引著宗信禪師一行人退出大殿,前往客館。
待使者團退去,大殿之內唯剩下核心幕臣。
足利義晴坐回主位,面上的激動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很顯然,他也並非是為了三言兩語就會被人當傻子耍的那種人,剛才在宗信禪師面前的作態,更像是一種表演形式,為的正是拉攏山名義光這位實力大名。
相比起山名義光那番冠冕堂皇,其實是想利用室町幕府大義,討伐不臣的心思,足利義晴同樣有自己的目的。
流亡近江四年多的時間裡,他每時每刻都備受煎熬。
他實在是太想回到京都去了。
環視殿內眾人,足利義晴緩緩的道:「山名家求取九州探題之事,爾等以為如何?」
此刻聚集在殿內的幕臣,乃是義晴最核心的智囊與股肱。
政所執事伊勢貞孝率先出列。
伊勢家世代掌管幕府政所,精通幕府典章與財政,他沉聲道:「公方大人,山名家送來之錢糧金帛,臣已查驗,貨真價實,足解我御所數年之困。」
「臣以為,可!」
然而,其話音未落,深得足利義晴信任的幕府奉公眾頭領,進士晴舍,便厲聲反駁:「臣反對!」
「九州探題乃重臣之職,山名義光此人崛起極速,行事狠辣,其自稱清和源氏山名氏之後,雖有譜系可依,但終究屬於暴興之豪族。」
「若輕易授以此等重職,恐引起大內,三好兩家的強烈反彈。」
伊勢貞孝看著進士晴舍,眉頭皺成川字,翻著白眼道:「進士大人是讓主公直接拒絕山名義光嗎?」
「若是如此,不僅這批進獻的御料到不了手,我坂本御所也將徹底得罪以為雄霸九州的強力大名,這責任,您擔當的起嗎?」
「而且,御所奉公人已經快兩年沒有領取過俸祿了,您可為這些忠心耿耿的奉公人們想過?」
伊勢貞孝將最直接的話題擺在進士晴舍面前,頓時讓這位幕府重臣氣得語氣結巴的道:「你!.....」
伊勢貞孝看著上首的足利義晴,俯身進言道:「公方大人,大內義隆如今與京都細川晴元眉來眼去,三好家更是牆頭草兩邊倒,何曾將公方大人放在眼裡?」
」如今唯有山名殿下攜重金誓願效忠,公認公方大人為天下正統!」
「若我等因顧忌大內,大友而駁回忠臣所請,豈不令天下尚有忠義之心的大名徹底寒心?」
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仿佛真的是一心為公。
若是離開此地的宗信禪師聽到這番話,也不得不對他豎起大拇指。
高低得讚嘆一聲:「伊勢大人,收了錢那是真辦事啊!」
隨侍義晴多年的文書頭蜷川親俊亦點頭道:「伊勢大人所言極是。」
「大友家既已主動送上辭狀與舉薦信,說明山名家在九州的武力已然壓制了大友。」
「幕府本就對九州鞭長莫及,如今順水推舟,將九州探題授予山名義光,不僅可得其實質效忠與歲貢,更可在西海樹立一尊足以制衡大內氏的強藩!」
「此乃驅虎吞狼之上策也。」
年輕的菊童丸坐在一旁,雖未直接參議,那雙明亮的眼睛卻緊緊盯著父親,想要看到父親如何決斷。
足利義晴閉上雙眼,腦海中不斷迴蕩著宗信禪師那句迎奉公方還都京都的誓言,以及山名家進獻的那些真金白銀和糧食珍寶。
在這殘酷的亂世,大義的名分對於一無所有的流亡將軍而言,本就是唯一的籌碼。
畢竟就算是細川晴元,也不敢真的害他的性命,不然就不會縱容他逃入近江國了。
既然細川晴元在京都立了偽將軍,那他足利義晴就必須在西國乃至天下樹立起效忠於自己的強力諸侯。
就算是當山名家的傀儡,他也要回到京都去。
山名義光或許是一頭野心勃勃的餓狼。
但只要這頭狼願意去撕咬細川晴元這個狗賊,那便足夠了!
足利義晴猛然睜開雙眼,目光如炬,霍然拍案:
「擬旨!」
殿內眾人神色一肅,齊齊伏地聽令。
「著佑筆即刻起草幕府御內書與恩賞狀!」
足利義晴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久違的威嚴:「肥前山名家家督山名義光,忠貞體國,武勇克昭。特恩准其繼任『九州探題』之役職!敘任『從五位下·左衛門督』!」
「賜予山名家允許使用足利家二引兩家紋之特權!准其便宜行事,統領九州九國二島之一切軍政征伐!」
「哈!」
伊勢貞孝聽到將軍大人終於鬆口,頓時一喜,和眾人躬身領命。
這樣一來,宗信禪師進獻給他的500貫錢和糧食綢緞等,他便可以心安理得的拿下了。
……
三日後,坂本御所外。
北風呼嘯,琵琶湖畔水汽蒼茫。
宗信禪師懷揣著蓋有徵夷大將軍朱印的九州探題補任狀,和帶著足利義晴官位宣旨的使者,一起踏上了返回九州的驛道。
【寶子們,晚上還有幾章,補上昨天的,昨天作者有事請假了一天,十分抱歉,讓寶子們白等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