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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食其屋【一】

2026-10-17 05:44:01 作者: 潑墨作畫

  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十二月,晦日。

  今日是大晦日,舊歲之終,新歲之始。

  依照日本大和古禮,自黃昏始,除夕的鐘聲與神樂將掃盡過去一年的穢氣,迎來司掌五穀豐登的年神。

  然而,今歲的除夕,與往昔割據混戰的數十載光陰已經截然不同。

  自山名義光平定肥前全境、兼併對馬、壹岐,繼而親率大軍東出筑前,筑後,橫掃豐後三國,迫使名門大友氏分封孤島。

  如此一來,整個北九州的戰亂終於畫上一個休止符,而松尾城,自天文十年義光統一松浦郡開始,已經安享了近四年的太平了。

  昔日不過是吉野家三千石荒野山城的松尾城,歷經數次的普請修繕,以及大興土木,如今已然蛻變為常駐人口五萬八千多人的大城。

  在這個全世界各地普遍人口聚集不過一兩萬,便稱之為城市的時代,松尾城毫無疑問已經算是一座大城了。

  而數年來哦,普請奉行小田義助依照山名義光的親筆圖卷,徹底打破了東瀛傳統城下町散亂逼仄的村落格局。

  其仿照大唐長安坊市與京都平安京之舊制,將松尾城下町進行了完整的規劃,並且打造了十分齊全的下水道系統。

  整座松尾城下町,以貫通南北的天御大路為中軸,兩側縱橫交織,辟出寬敞整齊的二十四街,並以厚實夯土短牆,劃定出八個職能井然的龐大坊市。

  城北近山處,靠近松尾城的三之丸城牆的,乃是第一坊御旗坊與第二坊武勛坊。

  此兩坊緊鄰三之丸的大手門,專供山名家的底層軍官,和文官,以及手役、同心、等文職吏員的家眷,建造官家屋敷。

  

  宅院皆為漆黑的夯土板壁打造,蓋著檜皮屋頂,採用長屋門,門口立著代表軍勛的問光門坊,以區別他們並不是普通的百姓之家。

  此地禁絕喧譁,甲士巡梭,威嚴肅穆,算是整個松尾城下町秩序最好之地。

  向南移步,中軸偏西為第三坊官役坊。

  此處便是山名家各個官衙所在之地。

  分別建造了佑筆所、勘定奉行所、農務奉行所,治安奉行所等等各司的官廳。

  而對面的第四坊商賈坊,則是四海商賈匯聚之地。

  此地也是整個松尾城下町商業最為繁華之地。

  來自博多、平戶、長崎,對馬,唐津,橫瀨浦等各地的商人都匯聚在這裡做生意。

  甚至連遠在近畿地區的堺町納屋眾,也在此開闢了洋行與錢莊,還有金銀兌換之所。

  這條街,專營絲絹、白銀、南蠻物品,與大明瓷器,南洋香料等,每一天的交易量都十分驚人。

  而東南處的第五坊匠造坊,乃是軍器與民用作坊的匯聚地。

  由於黑山工坊土地不適合大量人口居住,義光便將部分建造普通刀劍長槍,和製作罐頭,衣物,軍服,被褥等軍用物資的工坊搬遷到了此處。

  這裡靠近北區的打鐵爐里,幾乎晝夜不熄,工匠們幾乎在每時每刻鍛造著長槍、刀劍,炮彈殼等。

  而除了打造這些軍用物資,各種農用的鋤頭,犁,鐮刀,菜刀等農用品的鐵匠鋪也有起碼數十家。

  而除了鐵匠,此地還有木工、漆匠、泥水匠,皮匠等等,工匠們在此地安家入戶,各安其業。

  而西南處的第六坊舟津坊,引松浦川支流納良川的水流,設運河泊位,無數的米倉與鹽鋪相連,兼納平民和雜役居所。

  松尾城的人口近六萬人,每日消耗的米糧和各種生活物資必然不少,光靠本地那些村子根本無法供給,因此大部分東西還是要依靠其他地區運來。

  而這條引入納良川河水的小河,便是松尾城的大動脈,各種小船將水運來的物資運達這裡出售。

  而坐落於城南、靠近外郭土壘的第七坊聚樂坊與第八坊豐樂坊,則是全城最為繁茂喧鬧的市井平民區。

  此地,茶屋、湯屋、旅籠、食屋,鯨屋,各種商販雲集,是二十四街中最為熱鬧的魚棚街,穀物街,與肉畜街,的所在。

  這些街道橫貫其間,構成了這片城市最為濃烈的煙火氣息。

  在這座嚴密規整的城下町中,武士、官員,小吏,工匠、商賈與庶民,可謂是涇渭分明。

  但卻又因山名家推行的新政法令與暢旺商貿,嚴絲合縫地融為一體。


  而且最為令町人們感到安心的,還是山名義光在今年年初頒發的新政。

  其中有一條,便是和所有平民百姓都息息相關的。

  那便是自新政頒布起,凡是山名家領內,嚴禁武士擅自行使切舍御免之特權,若是武士覺得受到侮辱,也要經過治安奉行所之裁定,才有資格行使這件特權。

  如此一來,老百姓們都安全感自然大增。

  在這除夕歲末之日,整座城池張燈結彩,家家戶戶門前皆以青竹與松枝紮成「門松」,系以注連繩,靜候新春。

  ……

  清晨,寅時初刻(大約凌晨三點)。

  晨星清冷,寒霜滿瓦,外面的天氣依然十分的寒冷,讓許多百姓都恨不得整個縮在被窩裡。

  位於豐樂坊北側轉角處的一幢兩層的町屋內,已然透出昏黃的油燈微光。

  屋檐下懸著一面用麻布縫製,以墨筆簡單書寫著「食其屋」三個漢字的布簾。

  而為了讓尋常不識字的百姓能夠看得懂,布簾的底角還畫著一隻熱氣騰騰的淺底粗陶大碗,裡面是滿滿一大碗的雜煮。

  這便是町人源次郎一家,賴以維生的小店食其屋。

  屋主源次郎今年四十三歲,生得敦實短小,前額已有些禿頂,雙手因常年浸泡冷水與勞作,而布滿厚繭與乾裂的血口。

  他年輕時曾是平戶港一名極卑微的苦力碼頭工。

  在那連年戰火的歲月,他替南蠻商船與大明海寇扛運生絲與瓷器,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然而在十年前,源次郎曾在碼頭為一名操著流利日語的大明老水手搬運私貨。

  因他手腳勤勉老實,換得那水手的讚賞,那位大明水手分了一碗船上水手伙夫煮的熱湯給他。

  源次郎嘗過後,頓時驚為天人,為這份湯的美味和裡面的材料而驚異。

  原來這碗雜碎湯,居然是以魚腸和某些肉乾熬煮而成。

  源次郎頓時問起這個湯的奧妙,那見多識廣的老水手便教了他幾句如何洗剝醃製牲畜下水,去腥增鮮的訣竅。

  這本是大明市井間屠夫走卒的末流下技,而在佛教禁肉戒律深重的東瀛,下水更是被視作穢物,基本沒人會碰。

  但自山名義光入主肥前之後,這位無肉不歡的赤鬼大殿便毫不顧忌這份禁肉食令。

  在他的強烈意志下,整個肥前開始大肆的推行殖產興業。

  由山名家牽頭,在各郡廣設官營的養殖場,不僅養豬、牧羊、飼養雞鴨鵝,還大肆鼓勵百姓在家散養,整個肥前國因此進入了食肉時代。

  而源次郎也敏銳的在這場變革中嗅到了商機。

  豬肉羊肉為貴族軍官所食,百姓根本買不起,也不捨得買那些動輒上百文銅錢一斤的肉類。

  然而那些被屠坊,豚屋視作無用,棄置溝渠的內臟腸肚,其價格卻賤如爛泥,因為這些東西實在是太臭太難吃了。

  然而源次郎卻從中看到了一家人崛起的機會。

  天文十一年初,他從平戶毅然帶著全家來到了松尾城,從推車挑擔沿街叫賣雜煮開始,硬是憑著那份明國傳來的除腥法子,將家族的雜煮生意發揚光大。

  如今不過兩年,源次郎竟在豐樂坊置辦下了這處帶著臨街鋪面與後院的三間町屋,成為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納屋老闆。

  這份際遇當真是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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