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還沒亮,食其屋內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食其屋的老闆源次郎,已經在妻子阿魚的伺候下起床了。
他套上一件深青色的粗麻作務衣,腰間勒緊了一根粗麻帶,對著內屋隔斷壓低嗓門喊道:「平吉!勝次!趕緊起床,莫要賴在被窩裡!」
「今日是大晦日,各街坊的客官起得早,去晚了,肉畜街的緊要下水,便全要被那些收雜骨的攤販搶光了!」
「哈!父親大人,已經起來了!」
兩個兒子聽到父親的呼喊,連忙從炕上爬起身,不得不打著哈欠開始準備一天的工作。
源次郎的長子平吉今年二十二歲,性格沉穩,木訥老實,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而次子勝次郎二十歲,性子跳脫,有些小聰明,不過幹活手腳最為利索。
二人揉著睡眼,打著哈欠披上短棉襖,然後繫緊腳絆,手裡抄起四個巨大的柏木挑桶和兩桿秤鉤。
源次郎站在門外,細細叮囑道:「記住今日要多買兩副豬肺和豬腸,若是肉畜街有牛肚或者有羊腸,哪怕多添十幾個銅錢,也要拿下一副!」。
隨後他將幾串銅錢塞給長子平吉說道:「平吉,拿好這些錢,這一串永樂通寶不要輕易使了,不過若是屠坊的黑田掌柜要永樂錢,你就拿這官鑄銅錢給他看,但切記莫教他短了斤兩!」
「曉得了,父親大人。」
平吉接過那幾串磨得鋥亮的銅錢,領著弟弟挑著空桶,提著一盞燈籠,便匆匆推開木門,踩著薄霜踏入了尚在沉睡的長樂坊街道中。
此時雖然還是夜半,但各處食屋已經忙碌了起來,街上一些店鋪門口已然點燃了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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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食其屋對面的那家賣面點的早餐鋪子,夫妻倆已經在兌水和面,準備第二天清晨售賣的面點和麵條了。
這個時代的百姓,只要有錢賺,那根本沒有睡懶覺一說。
而隨著兩兄弟離去,整個食其屋的後廚內也立刻忙碌起來。
源次郎的妻子阿魚今年四十一歲,是個手腳極其麻利的老婦人。
她梳著整齊的婦人髻,用白布條束起寬大的衣袖,正蹲在水井旁,和自己的大兒媳阿幸一起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淘洗著大根,也就是蘿蔔。
兩女的手都被冰涼的井水凍得通紅,但卻依然手腳麻利的洗著蘿蔔。
在這裡或許會有人要問,兩人為什麼不燒開水後再洗?
那便是因為在如今的松尾城附近,想要找到柴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源次郎一家身為町民,也不可能跑十幾里路去砍柴。
而整個松尾城數萬人的生活,每天要消耗的柴火便是一個天文數字。
而這些柴火的來源,便要依靠外地的砍柴人運抵,都是要花錢買的。
源次郎是個極為摳門的老頭,自然捨不得浪費珍貴的柴火。
而趁著婆婆和大嫂洗蘿蔔的空檔,二兒媳阿絹則抱著兩捆粗壯的牛蒡,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用鋒利的竹刀刮去外皮,切成均勻的滾刀塊。
屋角處的內室裡面,食其屋老闆源次郎十二歲的小女兒小春,正一面小心翼翼的看顧著爐膛里跳躍的柴火,一面照看著幾個侄子侄女。
源次郎的大兒子平吉有兩個兒子,分別是三歲的竹丸與兩歲的虎千代。
火炕的襁褓里,還有二兒子勝次郎未滿周歲的幼女阿菊,還在裡面呼呼安睡。
「阿絹,水燒滾了,快些將昨夜曬乾的橘皮與山椒葉拿來。」
源次郎站在兩口特製的大鐵鍋前,神色專注,一張老臉上十分嚴肅,就仿佛在進行一場合戰一般,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在香料奇缺,胡椒貴比黃金的戰國時代,想要讓腥臊刺鼻的豬羊牛的腸肚變成誘人美味,全靠他這套摸索出來的秘法。
而食其屋能夠如此生意興隆,正是靠著他當初獲得的那位明國老水手的傳授。
源次郎弄不到大明昂貴的八角、肉桂,於是但他便利用了秋季山野間廉價的野生山椒、野蔥,乾燥的陳皮,配以大量的生薑與粗海鹽來進行去味。
大概過了一個多時辰,出去購買下水材料的兩個兒子便回來了。
平吉與勝次挑著沉甸甸的木桶喘著粗氣趕回。
木桶中盛滿了尚且冒著微溫熱氣的豬大腸、豬肚、一副牛雜,甚至還有雞鴨的內臟。
源次郎低喝一聲:「快,天要亮了,趕緊開始動手!」
全家頓時齊上陣。
源次郎的兩個兒子與兒媳阿絹和阿幸蹲在院子中,先以草木灰和粗鹽反覆搓洗腸肚,剝去肥厚的板油與污物,再引井水沖刷數遍,直至內臟泛出清白之色。
隨後,源次郎將洗淨的下水投入第一口大鍋,投入大把生薑塊、陳皮與粗釀的劣質濁酒,大火猛煮焯水。
濁酒沸騰,水汽蒸騰而起,將大部分惡臭腥氣隨白煙驅散。
待焯透撈出,源次郎親自操刀,在厚實的銀杏木砧板上飛快運刀。
隨著「篤篤篤」的一陣脆響,豬腸被切成寸段,牛肚改成長條,豬肺也化作薄片。
緊接著,這些切好的肉料被傾入第二口滾沸的高湯深鍋。
高湯乃是用昨日熬剩下的雜骨、烤焦的沙丁魚乾與海帶結慢火煨制而成。
源次郎將切好的大根塊,拍碎的牛蒡、山椒葉,以及兩大勺濃稠的赤味增,與濃醬油一同攪入鍋中,再撒上幾大把的粗鹽。
最後,他撒上一大捧切得細碎的野蔥與青蒜。
隨著柴火嗶剝作響,赤味增的濃醇咸香,海帶的鮮美、大根的清甜與山椒那辛辣微麻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將下水最後那一絲臟器異味徹底馴服。
而隨著時間的過去,院子裡頓時飄滿了一股直鑽鼻孔,濃郁渾厚的奇香。
源次郎的小女兒小春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源次郎見狀,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用長柄木勺從鍋底撈出一小截滾燙軟爛的豬腸,吹了吹,遞到小女兒嘴邊。
「來吧!...嘗嘗阿爹的手藝!」
正所謂老來得子最受寵,小春雖不是兒子,但卻是家中老么,加上嘴巴又甜,一直很受源次郎的寵愛,有好吃的從來忘不了這個女兒。
二兒子勝次郎看到這一幕,臉上頓時都露出一絲不忿之色。
猶自記得去年,他嘴饞偷吃了一碗雜煮,差點沒被老爹打斷狗腿。
儘管食其屋是經營雜煮生意的,但一家人想要吃上一份也不容易,除非是特殊的節日,不然就只能等賣不出去的時候,他們才能吃上一份。
小春看見父親遞過來的肥腸,頓時接過來,顧不得燙,便咬在嘴裡。
雖然燙得直吸氣,但大眼睛卻笑成了月牙兒,興奮的道:「几几喂,好鮮!一點都不腥!」
「哈哈哈!....那是自然。」
源次郎咧嘴一笑,枯瘦的臉上滿是自得的說道:「這鍋雜煮,在整個松尾城二十四街,尋不出第二家來!」
一家人每日這般操持,辛苦至極,但全家卻甘之如飴。
因為經營雜煮生意的帳目,源次郎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一鍋雜煮,收下水花去三十文,味增、醬油、大根等耗去十五文,柴炭五文,成本共計五十文錢。
而這一大鍋能盛出足足八十碗。
每碗雜煮收五文錢,食客若要加一團雜糧裸麥飯糰,則另收兩文。
扣除坊市每月的地子錢(鋪租)與奉行所徵收的商稅,一家人每日起早貪黑,竟能淨落下兩百文上下的銅錢。
一個月下來,便有近六貫錢的進項。
在尋常農民一家辛苦一年,也不過賺取三四貫錢的年月,源次郎憑著這間飄著濃香的食屋,不僅供養了全家八口衣食無憂,更替兩個兒子娶了體面的農家女兒,積攢下了數十貫鋥亮的永樂錢藏在地板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