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刻，上午十點左右，冬日的太陽穿透晨霧，將金光灑在松尾城的街道上。
原本寂靜的豐樂坊徹底沸騰起來。
因為是大晦日，商鋪皆要在午後早早打烊歸家，街道上採購年貨的人流摩肩接踵。
木製窗板一卸下，食其屋那濃郁滾燙的香氣便如長了腳一般，順著街巷飄出半里地。
鋪子內擺著七八張用厚松木拼成的矮長桌，地上鋪著乾爽的稻草蓆。
「源次郎老闆！快端兩碗雜煮上來！加滿大根，再來四個蕎麥飯糰！」
第一批食客挑簾而入。
來者是兩名身穿藏青色短布襖，腰間別著摺尺與墨斗的木工匠人，正是來自第五坊匠造坊的工匠。
「哎！裡邊請！勝次，盛湯！平吉，快取飯糰來！」
源次郎利落地迎上去，用布巾擦拭著桌子。
不多時，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粗陶大碗端上桌。
濃褐色的湯汁上漂浮著一層細碎的肉沫與泛紅的香油，沉甸甸的豬肚與肥腸浸透了湯汁，煮得晶瑩剔透的大根蘿蔔幾乎要溢出碗沿。
食其屋這種用料極為實在的風格，也深受底層百姓們的喜愛。
兩名匠人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捧著熱碗，先是猛吸了一口香氣，隨後咕嘟灌下一大口熱湯。
「呼.....！活過來了！」
年長的工匠佐藤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微汗，讚嘆道：「大晦日能吃上這一口渾身發熱的肉食，這一年的苦工便不算白挨！」
「可不是嘛，源次郎老闆煮的雜煮湯簡直是一絕啊！」
另一位較為年輕的學徒，一邊狼吞虎咽嚼著軟爛有嚼勁的牛肚，一邊壓低聲音道：「聽說今年內務奉行所的山內大人給咱們匠造坊發下的歲末犒賞格外豐厚，每人足足發了半石裸麥和兩百文錢！」
「我阿爹在鄉下種了一輩子地，何曾見過這許多現錢？皆是託了山名家的福分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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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鋪子門口的帘子再次被掀開，伴隨著幾聲清脆的佩刀碰撞聲。
店內原本喧鬧的交談聲微微一滯。
食客們下意識地轉過頭，只見三名男子彎腰邁進店內。
為首一人三十餘歲，頭戴黑色折烏帽子，身上穿著素淨平整的淺蔥色小袖與寬大的行燈袴，腰間斜插著一長一短兩柄武士刀。
他面容沉穩嚴肅，雖然衣著算不上華貴，但那腰間的佩刀與腰帶上懸掛的銅質腰牌，赫然表明了他的身份。
此人乃是官役坊治安奉行所直屬的下級武士，擔任「同心眾」的領隊（基層巡捕治安吏）。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年輕漢子，則身著便於行動的短褐與綁腿，腰佩短肋差，和「十手」，這是一種長約55厘米的帶鐵鉤的短棒。
這兩人，便是最低級的小吏，同心，乃是平日裡負責巡查街道的辦事差役。
「中村大人！您幾位快請上座！」
源次郎一眼認出了來人，正是管轄豐樂坊治安的低級武士中村三郎，連忙親自從後廚迎了出來。
他躬身行禮，語氣中滿是敬畏和諂媚。
在舊時代，下級武士在街頭隨意斬殺百姓並不稀罕，商民見了武士如見惡鬼。
但山名義光頒布的《山名家法度》中，嚴禁武士無故毆辱甚至殺傷良民，如果未經治安奉行所認定便行使切舍御免，不僅會被剝奪武士身份，甚至還有牢獄之災。
因此這些俸祿微薄的底層徒士和同心，平日裡巡街執法和商人們打交道多了，倒與這市井街坊處得頗為熟稔。
「源次郎，不必多禮。」
中村三郎解下腰間的佩刀，小心地平放在長桌靠牆的一側，神色溫和的道：「今日大晦日，街面上巡查不可懈怠。奉行所午後才放假，弟兄們肚裡空蕩蕩的，聞著你家的香氣便走不動道了。」
「中村大人能光顧，小店蓬蓽生輝！快，勝次，給我挑最肥厚的牛肚，給三位大人滿滿盛上！」
源次郎高聲張羅起來。
兩名年輕手役坐下後，有些侷促的搓著手。
其中一人名叫小林的同心，忍不住笑道：「又讓您破費了，中村大人。」
中村三郎不以為意的笑著說道：「不必多禮了，今日大晦日，早點吃完了歸家吧！」
說完感嘆道：「以咱們這點微薄俸祿，平日裡哪敢進正經的割烹酒館？」
「也就源次郎這兒的下水雜煮，既能吃點葷腥解解饞，又能填飽肚子。」
兩位同心聞著雜煮的香味，一邊猛咽口水，一邊感嘆道：「如今這世道，其他地方的大名領地哪裡不是橫徵暴斂，為了打仗更是連年抓壯丁充軍，多少豪族武士都成了荒野白骨？」
「我等在山名殿麾下，按月能領到足額的俸米，領內又無戰亂，家人能在這松尾城安居樂業，已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嗦嘎，確實如此……」
另一名手役深以為然地點頭，滿眼感嘆的說道：「話說這太平盛世很快就要來了吧！」
「等山名大殿統一了九州，再上洛京都，那這天下便從此太平啦！」
而中村三郎聽著兩位同心的話，心中卻有些隱隱的不安和迷茫。
如今九州的局勢十分明顯，山名家一統九州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以山名家的強盛，到時候攜帶著九州大軍上洛，誰人能擋？
就像兩人說的一樣，恐怕這天下一統的日子，也最多五六年就要來了。
而到時候，天下不再有戰爭，那他這樣的武士，還有用武之地嗎？
三人心思各異之間，很快便接過食其屋老闆大兒子平吉端上來的熱湯，就著雜糧飯糰，稀里嘩啦的大口吃了起來。
店內蒸汽裊裊，香氣四溢。
挑著貨郎擔的行商、經營雜貨的小店主、碼頭運貨的腳夫、甚至是穿著樸素法衣遊方至此的淨土宗雲水僧，在這間小小的食屋裡進進出出。
尊貴的武士與卑微的腳夫坐在同一間屋內，各自守著一碗滾燙的下水雜煮，咀嚼著粗茶淡飯里的真實滋味。
而在這片小小的方寸之地，沒有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與殘忍屠戮，唯有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勾勒出盛世降臨前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