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申時過半,下午四點。
「食其屋」內的兩大鐵鍋雜煮早已見底,連高湯都被食客泡著飯糰颳得乾乾淨淨。
源次郎掛上了打烊的木牌,全家人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當平吉將沉甸甸的木錢匣倒在榻榻米上,嘩啦啦清點出一大堆銅錢時,每個人的臉上都綻放出了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父親大人,今日共收得八百八十文!」
大兒子平吉略微懂些算術,此時興奮的抬頭報帳道。
「阿魚,快將這串新鑄的永樂錢分出一百文,換成細布袋裝好。」
源次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吩咐道:「待會兒去南嶽寺為全家祈福,要作為香油錢供奉給佛祖。」
「哎,早準備好了。」妻子阿魚笑著應承。
與此同時,整座松尾城下町的喧囂,並未隨著商鋪的打烊而停歇,反而轉入了一種更加熱鬧的狀態之中。
街道兩旁,每隔十步便架起了一座高大的竹製燎籠,赤紅的松木炭火在鐵絲網內熊熊燃燒,將漸沉的暮色驅散得乾乾淨淨。
各家各戶的門檐下,掛起了用和紙糊成的各色紅白燈籠,上面繪製著山名家的豎二引兩家紋,或是祈求吉祥的寶船圖樣。
放眼望去,自南町門延綿至北面的松尾城的三之丸,二十四街宛如一條蜿蜒流淌的金紅色光之巨龍,將整個松尾城下町都照亮。
城內的寺廟與神社,也在大晦日迎來了全年最肥的日子。
城西的真言宗巨剎南嶽寺與臨濟宗的萬壽寺,山門大開。
數以萬計的町民、工匠與農人攜家帶口,身著一年中最為齊整的服飾,湧向了各大寺院和神社。
這些寺廟的山門前,都設下了巨大的銅盆,善男信女們排起長隊,依次用木勺舀水淨手、漱口,以洗脫一年的塵垢與晦氣。
而寺廟的香積廚前,僧侶們支起巨大的木桶,向過往信眾施捨年越蕎麥麵。
那細長的蕎麥麵條極易咬斷,寓意著斬斷過去一年的厄運與勞苦,更寄託著如麵條般健康長壽,延綿不絕的美好祈願。
源次郎帶著全家人,護著三個年幼的孫兒,擠在參拜的人群中。
小女兒小春穿著一身嶄新的木棉小袖和服,腳下是裹著白襪的高腳木屐,手裡還攥著一串紅艷艷的糖浸山楂,開心的踩著木屐咯咯直笑。
這幅明媚活潑的樣子,頓時讓隊伍中一些年輕男子露出一絲愛慕之色。
而在城東的松尾八幡宮前,則是另一番景象。
作為武家世代信奉的弓矢之神與氏神,八幡宮內也點綴的火樹銀花。
身披潔白水干,頭戴立烏帽的神官們,正神情肅穆地將一束束用白紙摺疊而成的「御幣」,在信眾頭頂揮動,進行著盛大的大祓儀式,意味著祓除百病與災厄。
神樂殿上,數名身著白衣緋袴的年輕小巫女,手持綴有清脆銅鈴的神樂鈴,與繪扇,伴隨著太鼓與古拙的笛音,翩躚起舞。
那空靈悠揚的樂聲在寒夜中迴蕩,仿佛直接通向高天原上的諸神。
神社寬闊的砂石庭院中,聚滿了等待抽籤與求取破魔矢的年輕人。
他們互相作揖道賀,歡聲笑語彙聚成浩瀚的聲浪,將冬夜的寒意徹底衝散。
……
而在這萬家燈火與神樂悠揚的烘托下,整座城市的視線焦點,自然匯聚在北面那座如同雄鷹般盤踞於山巔的本城,松尾城。
今夜,松尾城本丸天守閣內外,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城垣的狹間上插滿了數千支松油火把,火光倒映在深邃寬闊的水堀之中,波光粼粼,如夢似幻,為這片美麗與祥和進行著最原始的點綴你。
本丸御殿的大廣間內,正舉行著山名家奠定北九州霸業以來,規格最高,場面最為浩大的歲末延年之宴。
這不僅是一場辭舊迎新的歡宴,更是戰國大名展示威嚴,鞏固封建主從秩序的最重要政治儀式。
寬達百餘疊蓆的大廣間內,四壁皆是由京都請來的狩野派畫師所作的金碧障壁畫,上面繪製著氣勢雄渾的松柏與蒼鷹,在數十盞銅製油燈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主位之上,橫設著一張朱漆雕花的高榻。
山名義光和正室夫人春姬正端坐其上,接受著一眾家臣們的新年祝賀。
兩人都是盛裝出席。
義光高大的身軀上身著一身公卿重臣方有資格穿戴的紫地織錦大紋禮服,外罩一件繡有豎二引兩家紋的黑色羽織。
他身材雄壯修長,面容冷峻英武,明亮的眼眸中沒有半點飲宴醉意,唯有俯瞰蒼生的霸氣與堅毅。
在他的身側,正室春姬則身披華貴至極的紅底金線繡重瓣櫻十二單。
其一頭烏黑的髮髻高挽,插著大明傳入的翡翠玉簪,雍容華貴,儀態萬方,端的是出得廳堂,入得洞房,乃是義光最好的賢內助。
大廣間的階下兩側,則黑壓壓的坐著山名家的一眾文臣武將與投誠豪族家督,足足有三百五十餘人,將整個廣間都占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
左側之首,乃內務奉行山內彌太郎、軍務奉行松本尚治、外務奉行岸田右馬助、佑筆頭金澤清長等文治中樞重臣。
而右側之首,則是以軍師長景前門為首,其後是鬼冢左近、佐多勝、大和又吉、石井平八、林藤吉、西鄉隆正、松田真兵衛,飯坂由新,飯田平次郎等常備軍各衛衛將,以及立花道雪,海津憲時,大崎昌年,肥虎重忠等宿將。
階下末席,還坐著江上家、刈谷家等三十餘家肥前、筑前,筑後,豐後,以及四島等地的附庸豪族的家督。
另外被封為外樣大名的大友義鎮,少貳冬尚,甚至還有一位特殊的客人,也在今日到場。
這些往日割據一方的土豪,此刻一個個屏息斂氣,連呼吸都唯恐驚擾了主位上的主公山名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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