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公元一五四五年,三月末。
早春的寒意正在悄然的褪去,肥前國松浦郡松尾城的野外,也終於迎來了萬物復甦的季節。
殘雪消融,小河解凍,春水潺潺,沿岸的土地上嫩草已然發芽,野花在風中舒展。
松尾城外町的天御大道兩旁栽種的櫻花樹,枝頭已經開出了點點粉白的花骨朵。
經過了去年秋冬之際那場席捲筑後,豐後兩國的血腥征伐,山名家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終於在春耕開始前的這個時節,迎來了短暫的休整。
松尾城,本丸,山名御館。
作為擁有九州三國的霸主,山名義光的居城早已不同往日。
御館分為表向,乃是處理政務的大廣間與評定間所在。
中奧,乃是大名私人辦公與休憩之所,還有小姓和僕役的居住之地。
以及面積最大的奧向後宅,這裡便是義光妻妾子女們居住的地盤,也是戒備最為森嚴之地。
除了未成年的貼身小姓,和伺候義光家人的女侍,任何其他闖入此地的男子,都會被當場斬殺。
而在奧向的最深處,有一處與周圍傳統的日本書院造建築格格不入的獨特院落。
這處院落,粉牆黛瓦,飛檐翹角。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
庭院內不設日式枯山水那般禪意森森的白砂與枯石,而是引來活水,挖掘了一方小巧的錦鯉池,池畔堆疊著重金從海商手中購來的太湖石,迴廊曲折,漏窗掩映。
這完全是按照大明江南水鄉的小院格局,精心打造的江南庭院設計。
這處造價不菲的江南小院,正是山名義光為了安置大明海商李延松之好友,原寧波府通判程端的家眷,程氏母女四人,而特意命普請奉行小田義助督建的。
自天文十三年六月,四女為避禍隨李延松的福船漂洋過海來到日本,已在松尾城安居了大半年。
義光看在李延松的面子上,再加上內心裏面一絲無法言說的占有欲作祟,對這母女四人可謂是照顧有加。
不僅一應綾羅綢緞,米麵炭薪從不短缺,更嚴令後宅的下女不得輕慢,將她們奉為山名家最尊貴的客人。
而義光的正妻春姬早已經看出義光的不軌之心,因此也常常邀約四女參加詩會和家宴,所以程氏母女四人如今和山名家後宅的一眾夫人們,也漸漸熟悉了起來。
尤其是活潑好動,喜愛音律和舞蹈的阿國。
這位年輕又有才華的巫女出身的美人,乃是因為義光和出雲大社的一系列交易,不得不留在松尾城成為義光的妾室。
阿國從小便喜歡表演,更喜歡音律和舞台,如今被困在這小小的松尾城,也沒有放棄對表演的喜愛。
她閒暇無事,便在後宅中編寫曲目和樂譜,然後在後宅中表演給一眾女人和孩子們看,倒也是自得其樂。
而且義光的親妹小櫻對阿國十分喜愛,常常將她編寫的曲目散布到市集之中。
而這段日子裡,阿國來這處小院來得最多,雖然語言不通,但阿國靠著和四女寫字交流,倒也是和程氏母女四人混熟了。
然而,在這座清幽的江南小院內,前來做客的卻不是阿國,而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如今的九州霸主山名義光本人。
就在今年的三月初七,趁著海上第一縷強勁的南風,大明海商李延松組織的八艘大福船的船隊,再次停靠在了平戶港。
他不僅為山名家帶來了數千斤的上等生絲,與上千匹的絲綢外,還帶來了茶葉,瓷器,藥材,硝石,鐵料,鐵鍋等山名家領地內奇缺的物資。
義光對於這位起家之初便給予自己很大幫助的大明海商,一直是另眼相看的。
他不僅以十分優惠的價格,將山名家新產的天照香脂賣給了他上萬塊,還搭上了一些其他的名貴之物,甚至還親自贈送了他一把名刀和一盤東海珍珠作為禮物。
如此優待,在整個前來日本做生意的數十家大明海商中,可謂是獨一家。
而且交易完成後,在李延松的船隊等待北風回到大明的這段時日,義光還親自邀請他來松尾城做客。
而此時,在御館中奧的茶室內,義光身著一件做工考究的深藍色胴服,端坐在主位上。
下方的客座之上,李延松案幾前雖然擺滿了豐盛的食物和酒水,但他卻看似毫無食慾。
和義光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如今的李延松打扮依然十分的低調。
其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髯,身上穿著的不是大明讀書人常穿的儒衫,而是一件青色的道袍,頭上還扎著道髻,插著一支青銅簪固定。
(註:因為嘉靖皇帝酷愛修仙的緣故,上行下效,官員們為了討好他,紛紛效仿,再加上道袍簡略耐穿,因此民間也有很多人喜歡穿道袍,扎道髻。)
此時,李延松和山名義光談起的,正是大明朝廷那場震動江南的驚天大案。
「哎!.....可憐我那程兄,一生廉潔,對朝廷忠心耿耿,乃是渾濁官場中少見的好人,卻落得如此下場!」
「真是蒼天無眼啊!」
李延松摸著頜下的長髯,說起程端,依然是聲淚俱下,可見對這位從小長大,有著總角之交的老友,乃是真正的充滿感情的。
因為此時的大明嘉靖年間,東南沿海的走私貿易與倭患已呈燎原之勢。
沿海走私集團把持海貿,不納糧稅。
並且這些走私集團為了絲綢利潤,改稻為桑,導致魚米之鄉的江南居然出現了糧荒。
再加上愈發嚴重的土地兼併,整個江南的百姓可謂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底層大批百姓紛紛逃亡沿海成為了倭寇。
這也導致整個大明江南沿海的倭亂愈來愈烈,再加上其中還混入了大量從日本逃亡的真倭,這也導致了這些倭寇的戰力變得更強。
嘉靖皇帝為了嚴令海禁和整治癒來愈猖獗的走私和倭寇之亂,於是任命右副都御史朱紈為巡撫浙江,提督浙閩海防。
朱紈乃是鐵腕之臣,他到任後,革除渡船,嚴行保甲,更是在雙嶼港與走馬溪兩場大戰中,重創了以汪直為首的海商集團與葡萄牙人,可謂是戰功赫赫。
然而,朱紈的鐵腕禁海,卻也深深觸動了閩浙兩地士紳大族與海商豪紳的根本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