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聽聞葉氏昏厥,山名義光立刻展現出了他身為東道主的關切。
他並未請那些只會跳大神的神官或巫女,而是命人直接去請山名家的御用醫師。
此人曾在京都遊學,乃是師從名醫曲直瀨道三的弟子,名叫半井瑞仙。
日本戰國時代的醫學,深受大明中醫的影響,但在形制上有著自己的特點。
半井瑞仙剃光了前額頭髮,身穿一件灰色的十德衣,這是一種無袖的外套,多為醫者、僧侶穿著,手中提著一個分為多層的木質藥箱,恭敬的進入了江南小院。
半井瑞仙隔著紗帳,為葉氏懸絲診脈,隨後在一張和紙上用漢字寫下藥方。
看完病後的半井瑞仙,踩著小碎步,幾步走到站在廊下的山名義光身邊,恭敬稟報導:「啟稟大殿,這位夫人乃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竅,加之水土不服,致使陰陽失調。」
「小人已開了幾劑安神理氣湯,需用人參、當歸、沉香等名貴藥材,文火慢熬。」
義光點了點頭,對他和顏悅色的道:「喲西!....瑞仙大人,不用怕用好藥,一定要將本殿的客人治好!」
「此事你辛苦了,去內庫領十貫錢,作為賞錢吧!」
「哈!謝大殿!....在下必當盡心竭力!」
聽到一下獲得十貫賞錢,半井瑞仙頓時喜笑顏開,連忙退下去煎藥。
在接下來的半個多月里,這處江南小院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葉氏纏綿病榻,茶飯不思,原本豐腴的身段也消瘦了不少。
三個女兒日夜守在床前,以淚洗面。
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小院裡便會傳出壓抑的啜泣聲。
她們在為父親的含冤慘死而痛哭,也在為那兩位在遼東冰天雪地中受苦的兄長而擔憂不已。
「母親,您喝口粥吧。」
「還有兩位兄長……他們還盼著我們去救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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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氏虛弱地靠在軟枕上,看著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和悽苦。
「救?我們拿什麼救?」
葉氏美麗的鵝蛋臉上,兩滴晶瑩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悲嘆道:「我們如今寄人籬下,身無長物。」
「你李伯伯雖有心,但他只是個海商,能救下我們母女便已經散盡家財了,又哪裡能將手伸進大明朝堂?」
「等到押解的人上路,你大哥二哥他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程端的第一任夫人林氏乃是官宦之女,但身體十分虛弱,生下次子不久後便撒手人寰。
後來程端經人做媒,娶了同樣出身仕族的葉氏為妻。
葉氏十分賢惠,不僅待人和善,且蕙質蘭心,對兩個繼子也是視如己出,從小教導他們詩書禮儀,培養成才,兩個兒子也早已把她當成親娘。
如今丈夫含冤而死,兩個兒子也入獄,即將被押解充軍,那種刻骨之痛每每想來,都讓葉氏徹夜難眠。
聽到母親的這番話,屋子裡頓時再次陷入了死寂。
在這個禮法森嚴的時代,家族的男丁便是頂樑柱。
程修與程齊若是死在遼東,程家便算是徹底絕後了。
一直沉默的大姐玉蘭咬了咬銀牙,低聲說道:「母親,女兒聽說這位山名大宰帥,如今已是這倭國首屈一指的大諸侯。」
「他手下有數萬虎狼之師,統治臣民上百萬,連明國的大海商汪直被他教訓了一頓後,都要仰其鼻息,和其通好。」
「若是……若是他肯出面,花重金去大明打點,又或者利用他的權勢和大明交涉,或許能救下兩位兄長。」
「胡鬧!」
葉氏雖然虛弱,但聽聞玉蘭這番話,嚴厲的訓斥道,「他乃是倭國蠻夷之將,豈會為了我們這幾個落難的孤兒寡母,去花費那等驚天的錢財和人情?」
「這天下,豈有白吃之飯食!」
此時,一直低著頭的芷蘭,突然抬起頭,那雙原本柔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堅韌。
「母親,女兒觀這位大宰帥,每次來小院探望,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女兒們身上打轉。」
「這半年多來,女兒也聽他那些夫人和下女們說過,這位山名大人有十幾房妻妾。」
」女兒觀此人乃是色中餓鬼,若是僅犧牲女兒一人的清白,能換回兩位兄長的性命,保住程家的香火,女兒心甘情願!」
「芷蘭!」
葉氏與兩位姐姐皆是大驚失色,不知道這番大膽的話居然會從一向柔弱的小女兒口中說出來。
「母親,兩位兄長乃是我程家唯一骨血,父親又含冤而死。」
「吾等流亡這東瀛,又身無長物,也就唯有這蒲柳之姿尚能入眼。」
「若是能讓這位山名大宰帥出手相救,即便是做他的侍妾,女兒也認了。」
芷蘭鼓起勇氣說罷,頓時伏在榻上,泣不成聲。
葉氏同樣心如刀絞,她緊緊地抱住小女兒,痛哭失聲。
她也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怎會不知義光那司馬昭之心?
自從她們母女住進這松尾城,義光雖在物質上極盡優待,但那偶爾流露出的侵略性目光,早已讓葉氏心生警惕和憂慮。
但此刻,除了這個日本東瀛的戰國梟雄,她們還能去求誰呢?
「罷了……罷了……」
葉氏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為了程家的骨血,只能委屈我的蘭兒了。」
「明日……明日我便設宴,親自向他開口,探探他的口風再說。」
……
三月二十五日,黃昏。
松尾城的晚霞如火般絢爛。
接到葉氏邀約的山名義光,頓時明白這母女幾人怕是有事相求了。
不過如此一來,也正合他意。
反正從側室阿鬆開始,除了一開始的女人阿妙以外,義光身邊的大部分妻妾,都是他強搶或者靠著地位霸王硬上弓得來。
身為以席捲天下為最終目的的一方霸主,他更是沒有那麼多心思和那些女人談那些情情愛愛,詩詞歌賦之類的。
在他樸素的價值觀里,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是互相需要的關係。
他給予庇護和優渥的生活,女人們給他帶來情緒價值和快樂,僅此而已。
今日他只帶了兩名貼身的小姓,便踏入了江南小院。
今日的義光,換上了一身用大明上等蘇繡裁製的直垂,腰間僅配著一把鑲嵌著金銀的脅差。
他那高大魁梧,1。88米的身軀,與常年習武和征戰養成的霸道氣質,與這婉約的江南小院形成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反差。
「主公大人駕到。」
隨著小姓的通報,小院正廳的紙拉門立刻被幾名侍女被緩緩拉開。
一股幽幽的檀香夾雜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廳堂內,並未擺放日式的榻榻米與矮小的食案,而是陳設著純正的大明紅木八仙桌與太師椅。
義光為了讓幾位美人住的舒心,一應家具和陳設都是按照大明風格所打造。
葉氏拖著大病初癒的身子,帶領著三個女兒,早已在門前恭候。
「未亡人程葉氏,攜三女,拜見大宰帥。」
葉氏盈盈一拜,三個女兒也如同風中楊柳般,動作曼妙的行了一個大明的萬福禮,身姿當真是我見猶憐,令人遐想。